
“小飞啊,这八百万奖金,你一个孩子拿着,我们实在不放心。”
水晶吊灯的光把旋转餐桌照得晃眼,碗碟里是家里从未有过的鲍参翅肚。
我妈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油渍,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掌控感。
我爸清了清嗓子,把一份手写的“分配方案”推到我面前,脸上是罕见的、近乎慈祥的笑容:
“你弟弟鹏鹏要结婚,买房首付三百万。你叔叔家前年帮过咱,借的五十万一直没还,这次连本带利给一百万,人情要还。你表妹雅婷出国留学正缺钱,支持两百万。你妈身体不好,留一百万给她调理,也算你的孝心。你爸我劳碌一辈子……”
他的手指在纸上移动,最后点在一个数字上。
“剩下的,两万块,给你。年轻人,手里有点零花钱就够了,家里帮你安排得明明白白,省得你乱花。”
展开剩余96%我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廉价茶叶沫子泡的茶,轻轻吹了吹,没说话。
桌对面,弟弟谢鹏搂着未婚妻,嘴角快咧到耳根。
叔叔谢建国和表妹吴雅婷眼睛里闪着毫不掩饰的贪婪。
我妈则不断用眼神催促我,快答应,快感恩。
他们你一言我一语,把八百五十万巨奖的未来,安排得“井井有条”,仿佛那钱已经是他们的囊中之物。
直到他们嗓门渐歇,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,等着我感恩戴德地签字时,我才放下茶杯,陶瓷杯底与玻璃转盘发出清脆的“咔”一声。
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一瞬。
我抬眼,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被欲望涨红的脸,笑了笑,声音不高,却足够让包厢里死寂一片:
“说完了?那不好意思,恐怕要让你们失望了。”
“那笔奖金……”
第一章
三天前,我接到我妈电话时,正在出租屋里泡一碗快过期的红烧牛肉面。手机铃声尖锐地划破寂静。
“谢飞!死哪儿去了?赶紧给我滚回来!” 我妈的声音穿透力极强,背景音嘈杂,夹杂着我爸粗声粗气的催促和我弟兴奋的嚷嚷。
“妈,有事?” 我摁了摁太阳穴,连续加班三十六小时的后遗症让我头晕目眩。
“天大的好事!你中了!头奖!八百五十万!” 我妈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形,嘶哑又尖锐,“彩票中心的人电话都打到家里来了!快,立刻回来!你爸说了,今晚全家去‘锦绣江南’摆一桌,庆祝庆祝!”
我愣了两秒,才从混沌的脑海里捞出半个多月前,路过彩票站时用身上最后两个硬币机选的那注号码。当时想的是,给这操蛋的生活一点微乎其微的念想。
“知道了。” 我挂了电话,看着泡面蒸腾起的热气,胃里却没什么感觉。好事?对我那个家来说,或许吧。
我没有立刻动身,而是打开手机银行,再次确认了那个半小时前就收到的、来自省福彩中心的短信通知,以及账户里那一长串冰冷的数字。然后,我拨通了另一个电话。
“老高,我谢飞。对,之前跟你咨询的事,可以准备了。文件我今天下午到你律所签。” 电话那头是我大学室友,如今是业内小有名气的民事律师。
“真想好了?那可是你家里人。” 老高的声音带着一丝谨慎。
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扯了扯嘴角:“就是因为他们是我家里人。”
下午,我去了一趟福彩中心,完成了必要的兑奖手续,缴纳了税款。那张象征着七百余万税后奖金的银行卡,被我放进贴身的内兜,外面套着洗得发白的旧外套。
回到家,已经是晚上七点。还没进门,就听见里面喧哗得像菜市场。
“我就说小飞有福气!打小就看着不一般!” 这是我叔叔谢建国的大嗓门。
“飞哥真厉害!这下我留学保证金不用愁了!” 表妹吴雅婷的声音甜得发腻。
“爸,妈,我看中那套河滨大平层了,首付三百万,剩下的贷款我和小丽慢慢还。” 我弟谢鹏的声音志得意满。
我推开门,屋里瞬间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齐刷刷转头看我,眼神里的热切几乎要化为实质,将我灼穿。我妈第一个扑过来,抓住我的胳膊,力道大得让我皱眉。
“哎哟我的好儿子!你可算回来了!看看,看看,我就说我有福气,生了这么个有出息的儿子!” 她脸上堆满了笑,皱纹都挤在了一起,这是我记事以来从未见过的“慈爱”。
我爸坐在沙发上,努力摆出威严的架势,但微微颤抖的手和发亮的眼睛出卖了他:“回来了?坐下,家里正在商量这笔钱怎么安排。你年纪小,没经验,这么多钱,得让大人帮你规划。”
我弟走过来,亲热地揽住我的肩膀,身上刺鼻的古龙水味扑面而来:“哥,你可真是我亲哥!救了弟弟大急了!”
叔叔和表妹也围上来,七嘴八舌地恭维,仿佛过去二十多年对我这个“没出息书呆子”的冷眼和嘲笑从未存在过。
我看着这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,胃里那碗泡面似乎开始翻腾。我挣开我弟的手,走到角落的旧椅子坐下,声音平淡:“我累了,有什么话,明天再说吧。”
我妈脸色一僵,我爸眉头皱起,我弟笑容凝固。叔叔打了个哈哈:“对对对,小飞刚回来,累,先休息!明天,明天咱们好好商量!”
那一晚,我躺在自己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木板床上,听着客厅里压低了声音却依旧兴奋的窃窃私语,关于车子、房子、留学、投资……没有一句,问过我打算怎么用这笔钱。甚至没有一句,问过我这些年在外过得怎么样。
我摸了摸内兜里那张坚硬的卡片,闭上眼睛。
第二章
第二天一早,我就被我妈的大嗓门吵醒。
“谢飞!快起来!今天去‘锦绣江南’定包厢!晚上全家聚会,你叔叔、表妹他们都来,咱们得好好计划计划!” 她推开房门,脸上容光焕发,身上穿着那件只有过年才舍得拿出来穿的红毛衣。
“计划什么?” 我坐起身。
“啧,你这孩子!” 我妈嗔怪地瞪我一眼,“当然是计划钱怎么用啊!那么一大笔钱,总不能放银行发霉吧?你爸昨晚一宿没睡,替你想了好几个稳妥的投资方案!”
我爸背着手踱步进来,咳嗽一声,拿出当家人的派头:“我跟你妈商量了,买房是首要的。给你弟买套婚房,那是咱们老谢家传宗接代的大事。剩下的,一部分给你妈调理身体,一部分存定期,一部分支援你叔叔和表妹,他们都是实在亲戚,以前帮过咱家。你自己留点零花就行了。”
他说得条理清晰,理所当然,仿佛那钱是他辛苦挣来的。
“我的钱,为什么要给弟弟买房?为什么要支援叔叔表妹?” 我问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
我爸脸色一沉:“你这话什么意思?一家人不说两家话!鹏鹏是你亲弟弟,你帮他不是天经地义?你叔叔是你爸我的亲兄弟,以前没少帮衬咱们家!雅婷是你亲表妹,出国留学是光宗耀祖的事,你这当哥的不支持谁支持?”
我妈赶紧打圆场:“小飞,你爸是为你好!你年轻,不懂人心险恶,钱拿在手里容易被人骗,交给家里安排,稳妥!再说,家里好了,你以后不也跟着享福?”
我看着我爸妈一唱一和,我弟在旁边频频点头,未婚妻小丽眼里满是对未来大平层的憧憬。我没再反驳,只是点了点头:“晚上几点?‘锦绣江南’是吧。”
我妈顿时喜笑颜开:“对对对!晚上六点,包厢我让你爸去定最好的!穿精神点,别给你爸丢人!”
他们心满意足地离开,开始热火朝天地打电话通知亲戚,商量菜单,仿佛胜利在望。
我拿出手机,给老高发了条信息:“文件准备好了吗?晚上可能用得上。”
老高很快回复:“妥了。录音设备也给你准备了个小型的,放口袋里就行。真要到那一步?”
“但愿不用。” 我回。
但我心里清楚,以我对这家人的了解,不用,才是奇迹。
下午,我出了趟门,去银行把奖金卡里的钱,转到了另一个只有我自己知道的、新开的账户上。旧卡里,只留下了两万块零头。然后,我去商场,用这旧卡里的钱,买了一个最新款的手机,换掉了我那个屏幕碎裂、用了四年的旧机。
晚上五点五十,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和普通的牛仔裤,走进了金碧辉煌的“锦绣江南”。服务员引领我走向包厢时,眼神在我身上打量了一下,虽然训练有素没说什么,但那种细微的轻视,我能感觉到。
推开包厢门,热闹的声浪扑面而来。巨大的圆桌上已经摆上了几道凉菜,我爸妈、弟弟弟媳、叔叔、表妹悉数在座,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过节般的喜庆。
“小飞来了!快坐快坐!” 叔叔谢建国热情地招呼,指着主位旁边特意空出的一个位置——那是通常留给重要客人的位置,但今天,我显然成了“主角”。
我依言坐下,服务员开始上热菜。龙虾、帝王蟹、鲍鱼、海参……一道道硬菜流水般端上来,是我在这个家里二十多年从未见过的奢侈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我爸再次清了清嗓子,包厢里顿时安静下来。他拿出那份手写的“分配方案”,就是开头的那一幕,开始了他精心策划的“分钱演说”。
每念到一个数字,对应的受益人眼睛就亮一分。谢鹏和未婚妻紧紧握着手,吴雅婷兴奋地差点叫出声,谢建国捋着不存在的胡须,一脸欣慰。我妈则不断用眼神示意我,快点头,快答应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,等着我感恩戴德,等着我签下那份“卖身契”。
我慢慢端起那杯凉茶,氤氲的热气早已散尽。我能感觉到口袋里那个微型录音设备轻微的运行震动。
“说完了?” 我放下茶杯,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包厢里清晰无比。
我爸一愣,似乎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,他皱起眉:“嗯,大体就这样,细节可以再商量。你有什么意见?”
我弟不耐烦地插嘴:“哥,爸妈和叔叔计划得多周到啊!你还有啥意见?赶紧签字,大家高高兴兴的!”
吴雅婷也娇声道:“就是啊飞哥,你放心,等我学成归来,一定好好报答你!”
我看着他们,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写满期待和贪婪的脸。
“我的意见就是,” 我顿了顿,看到他们不自觉地前倾身体,“这分配方案,挺有意思的。”
我爸脸色稍霁:“你觉得没问题就好,那……”
“但是,” 我打断他,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“你们好像搞错了一件事。”
“谁告诉你们,那笔奖金,还在我手里的?”
第三章
包厢里的空气,在我这句话落地后,仿佛被瞬间抽空。
死寂。
长达十几秒的死寂,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。
我妈脸上的笑容僵住,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两下。我爸举着那份“分配方案”的手停在半空,手指微微发抖。我弟谢鹏瞪大了眼睛,像是没听懂我说什么。他未婚妻小丽则下意识地抓紧了谢鹏的胳膊。
叔叔谢建国最先反应过来,他干笑两声,试图打破凝固的气氛:“小飞,你这孩子,真会开玩笑!吓叔叔一跳!那么一大笔钱,不在你手里能在哪儿?难不成还能飞了?”
“就是啊哥!” 谢鹏像是找到了主心骨,声音拔高,带着强装出来的轻松,“你别逗大家了,赶紧的,把卡拿出来,让爸看看,咱们也好放心不是?”
吴雅婷眨巴着大眼睛,语气带着刻意的撒娇:“飞哥,你是不是怕我们惦记你的钱呀?放心啦,我们都是你最亲的人,只会帮你,不会害你的。”
我爸深吸一口气,把那份方案重重拍在桌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汤汁溅出少许。他努力维持着父亲的威严,但眼神里已经透出不安和隐隐的怒气:“谢飞!把话说清楚!什么叫‘不在你手里’?奖金兑出来了没有?”
“兑了。” 我点点头,从旧外套的内兜里,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张银行卡,放在转盘上,轻轻一转,卡片滑到我爸面前。
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被那张卡吸引,像是饿狼看到了肉。我爸伸手就要去拿。
“等等。” 我出声制止。
我爸的手停在半空,抬头看我,眉头拧成了疙瘩:“又怎么了?”
“爸,别急。” 我身体微微后靠,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,“卡是那张兑奖的卡,不过,里面的钱,我昨天下午,已经全部转走了。”
“转走了?!”
这一次,是异口同声的惊呼。我妈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,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,她的脸瞬间涨红:“转到哪儿去了?谢飞!你疯了?!那么一大笔钱,你怎么敢私自转走?你经过谁同意了?!”
她的声音又尖又利,再也没了之前的“慈爱”。
我爸的脸色由红转白,又由白转青,他死死盯着我,胸口剧烈起伏: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你再给我说一遍!”
谢鹏急了,绕过桌子冲到我面前,手指几乎戳到我的鼻子:“谢飞!你什么意思?你想独吞是不是?我告诉你,没门!那钱是咱们全家的!你休想一个人拿走!”
他未婚妻小丽也站了起来,尖声帮腔:“就是!没见过你这么自私的人!连自己亲弟弟结婚买房的钱都想贪!”
叔叔谢建国脸色阴沉下来,他不再伪装和善,眼神变得锐利:“小飞,这事儿你可做得不地道。奖金是你中的不假,但你是谢家的儿子,这钱就有谢家一份。私自处理,像什么话?”
吴雅婷也收起了甜笑,撇着嘴,小声嘀咕:“没想到飞哥是这样的人,真让人失望。”
我被他们围在中间,指责、怒骂、威胁,各种难听的话劈头盖脸砸过来。换做以前,或许我会惶恐,会妥协,会觉得自己真的做错了。
但现在,我只是觉得有点吵。
我等他们的声浪稍微平息,才抬眼,目光平静地看向气得浑身发抖的我爸:“爸,你刚才说,这笔钱,得让大人帮我规划,因为我年纪小,没经验,对吧?”
我爸一愣,没明白我为什么突然说这个,他梗着脖子:“没错!我是你爸,还能害你不成?”
我点点头,又问:“那妈,你说钱交给家里安排,稳妥,家里好了,我以后也跟着享福,对吗?”
我妈正拍着胸口顺气,闻言狠狠瞪我:“当然!我这都是为你好!”
“为我好。” 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,语气里听不出情绪,“为我好,所以在我中奖之前,打电话永远是要钱,要么是弟弟生活费不够了,要么是家里什么电器坏了,要么是亲戚人情要走动。我工作三年,加班加到胃出血住进医院,你们谁问过一句?电话里只知道催我打钱,怕我死了没人给你们儿子攒彩礼,是吧?”
我妈瞳孔一缩,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慌乱和难堪,但立刻被更强烈的愤怒取代: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!哪家父母不指望孩子?我们养你这么大容易吗?让你帮衬家里还有错了?”
“帮衬?” 我笑了,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我大学四年助学贷款,工作三年还了两年才还清。弟弟上大学,你们全款给学费生活费,还给他买了辆车。他现在要结婚,你们张口就是三百万首付。妈,你身体不好要调理,留一百万。我呢?”
我指着桌上那张只剩两万块的卡:“按照你们的‘规划’,我得到两万块‘零花钱’。这就是你们说的‘为我好’?这就是‘一家人’?”
我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,敲进此刻死寂的空气里。
我爸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,他嘴唇哆嗦着,想反驳,却一时找不到词。我弟谢鹏恼羞成怒,吼道:“谢飞!你少在这儿翻旧账!爸妈养你供你读书,天经地义!现在你有钱了,回报家里怎么了?你就该回报!”
“回报?” 我看向他,眼神冰冷,“谢鹏,你大学毕业三年,换了五份工作,最长的一份干了四个月,嫌累嫌工资低。哪次不是家里贴钱?哪次不是打电话让我这个哥哥‘支援’?我支援你的钱,加起来也有小十万了吧?你还过一分吗?现在,我的钱,就成了‘全家的钱’,你拿三百万买房,就成了‘天经地义’?”
谢鹏被我噎得满脸通红,拳头握紧,脖子上青筋暴起:“你……你放屁!那都是爸妈愿意给我的!关你屁事!”
“好了!都别吵了!” 我爸猛地一拍桌子,碗碟跳动,汤汁四溅。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,眼睛死死盯着我,“谢飞,我不管你说什么!今天,你必须给我说清楚,那笔钱,你到底转哪儿去了!立刻!马上!转回来!否则……否则我跟你没完!”
他的威胁苍白无力,带着色厉内荏的味道。
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和恐慌而扭曲的脸,又看了看我妈那张写满算计和愤怒的脸,我弟那副恨不得吃了我的模样,还有叔叔表妹那毫不掩饰的失望和贪婪。
心里最后那点可笑的期待,也彻底熄灭了。
我伸手,拿回桌上那张卡,在指尖转了转。
“钱,转到我自己的账户里了。一个你们谁也不知道的账户。” 我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至于怎么处理,那是我的事。就不劳各位‘费心规划’了。”
“你放屁!” 我妈尖叫起来,再也顾不得形象,冲过来就要抢我手里的卡,“把卡给我!密码是多少?!谢飞,你这个白眼狼!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,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?!把钱交出来!”
我侧身避开她的手,她扑了个空,差点摔倒,被我爸扶住。
“反了!反了你了!” 我爸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我的鼻子,“谢飞,你今天要是不把钱交出来,我就……我就没你这个儿子!”
这句话,他说得斩钉截铁。
包厢里再次安静下来,只有他们粗重的喘息声。
我静静地看着他们,看着这对生我养我的父母,因为无法掌控一笔横财而对我发出最“严厉”的威胁。
心里一片冰凉,却也一片清明。
我缓缓站起身,旧外套的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。
“正好。” 我迎着我爸暴怒的目光,声音清晰而平静,“这句话,我也想说很久了。”
第四章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 我爸像是没听清,或者说,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。他脸上的愤怒凝固,转而变成一种混合了惊愕和茫然的扭曲表情。
我妈也停止了哭骂,张大嘴巴看着我,仿佛第一次认识我。
谢鹏则是直接炸了:“谢飞!你他妈再说一遍?你想造反啊?!”
“我说,” 我重复了一遍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正好,我也想说这句话很久了——如果这个家,所谓的亲情,就是无休止的压榨和理所当然的索取,就是把我当成给谢鹏攒家底的工具人,那么……”
我的目光扫过他们每一个人。
“这样的儿子,你们有没有,我无所谓。这样的家,我也可以不要。”
话音落下,包厢里落针可闻。就连一直想充当和事佬的叔叔谢建国,此刻也瞠目结舌,说不出话来。吴雅婷更是吓得往她爸身后缩了缩。
他们大概从未想过,我这个从小被教育要“听话”、“懂事”、“让着弟弟”的老实儿子,会有如此决绝和……冷酷的一面。
“你……你个不孝子!” 我妈最先崩溃,她一屁股坐倒在地,拍着大腿嚎啕大哭起来,“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!辛辛苦苦养大个儿子,中了奖就不认爹娘了啊!老天爷啊,你开开眼啊,劈死这个没良心的东西吧!”
她的哭喊声在包厢里回荡,凄厉刺耳。若是以往,我或许会心软,会愧疚。
但现在,我只觉得疲惫,和一丝荒唐的可笑。
我爸脸色铁青,他指着我,手指颤抖得厉害:“好……好!谢飞,你有种!翅膀硬了,六亲不认了是吧?为了钱,连父母兄弟都不要了!行!我们高攀不起你这尊财神爷!”
他猛地转身,对着还在哭嚎的我妈吼道:“哭什么哭!起来!我们走!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!”
谢鹏赶紧去扶我妈,一边扶一边恶狠狠地瞪我:“谢飞,你会后悔的!你以为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了?我告诉你,没家里帮你,你啥也不是!”
叔叔谢建国叹了口气,摇摇头,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:“小飞啊,你太让叔叔失望了。钱财乃身外之物,亲情才是无价的啊!你怎么能为了钱,闹到这个地步呢?”
吴雅婷也小声附和:“就是,飞哥,你太冲动了。”
我看着他们的表演,内心毫无波澜。亲情?当他们把八百五十万瓜分得干干净净,只给我留下两万零头时,可曾想过“亲情”?当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我的钱就是全家的钱时,可曾想过“无价”?
“戏演完了吗?” 我开口,打断了我妈的干嚎和我爸的“痛心疾首”。
他们再次愣住。
“如果演完了,那我来说几句。” 我走到包厢门口,挡住了他们的去路——虽然他们未必真的想立刻走,毕竟钱还没到手。
“第一,” 我竖起一根手指,“奖金是我的合法个人财产,怎么处置,是我的自由。未经我同意,任何‘分配方案’都是无效的。你们刚才的言行,我已经全程录音。”
我拍了拍外套口袋。他们的脸色瞬间变了,尤其是叔叔谢建国,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慌。
“第二,关于赡养。” 我看向我爸妈,“法律规定的赡养义务,我会履行。从下个月开始,我会按照本地平均生活标准,每月支付你们赡养费,直接打到你们卡上。除此之外,我不会再额外支付任何费用,包括但不限于给谢鹏买房、结婚、以及支援各位亲戚。”
“你休想!” 谢鹏跳起来,“每月就给那么点钱?打发叫花子呢!”
“第三,” 我没理他,继续道,“过去几年,我以各种名义‘借’给谢鹏、以及‘支持’叔叔、表妹的钱,虽然没有借条,但转账记录和聊天记录我都保存着。加起来大概有十五万左右。这笔钱,请你们在一个月内归还。否则,我不介意走法律程序。”
“谢飞!你他妈敢!” 谢鹏眼睛都红了,想冲过来,被他未婚妻死死拉住。
叔叔谢建国的脸也挂不住了:“小飞,你这话就过分了!那都是亲戚间的互相帮衬,怎么能叫借呢?还要还?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计较!”
“亲兄弟,明算账。” 我看着他,“以前我傻,认了。现在,我不想认了。借债还钱,天经地义。如果叔叔觉得‘帮衬’不用还,那以后我们之间,也不必再有‘帮衬’了。”
谢建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彻底说不出话来。
我妈的哭声早就停了,她坐在地上,呆呆地看着我,像是不认识我一样。我爸则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力气,颓然地扶着椅背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
他们或许终于意识到,那个可以任由他们拿捏、予取予求的儿子,真的不见了。
“最后,” 我拉开门,“今晚这桌‘分钱宴’,看来是吃不成了。账我已经结过了,各位慢用,或者……请自便。”
说完,我不再理会身后死寂一片和那些复杂难言的目光,转身离开了这个金碧辉煌却让人窒息的包厢。
走廊里温暖的灯光洒在身上,我深吸一口气,感觉肺里的浊气被一点点排出。
刚走到酒店大堂,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是老高发来的信息:“怎么样?需要我出场了吗?”
我回了三个字:“解决了。”
很快,他又发来一条:“牛!录音需要备份公证吗?以防他们后面闹。”
“嗯,麻烦你了。” 我回完信息,将手机放回口袋。
走出“锦绣江南”的大门,夜晚的城市灯火璀璨,车流如织。凉风吹在脸上,带着自由的味道。
那笔钱,我会好好规划。一部分做稳健投资,保证未来生活;一部分用于提升自己,读个一直想读的在职硕士;剩下的,或许可以尝试一下小规模的投资创业。
至于那个家……
我回头看了一眼酒店那明亮的招牌,心里最后一丝涟漪也归于平静。
路还长,但这一次,我只为自己而走。
第五章
接下来的几天,我的手机异常“热闹”。
我妈每天几十个电话轰炸,从一开始的哭骂、威胁,到后来的“好言相劝”、“回忆往昔”,试图用亲情打动我。我接了几次,发现内容大同小异后,直接设置了静音。
我爸则发来长长的短信,摆事实讲道理,痛心疾首地诉说养育之恩,指责我冷酷无情,让我“迷途知返”,甚至暗示如果我不把钱“交公”,就要去我单位闹,让我身败名裂。我回了一条:“赡养费会按时打。其他免谈。如果骚扰我的工作和生活,录音和律师函会同步送达。” 之后,他的短信也消停了。
最跳脚的是我弟谢鹏。他在微信上疯狂辱骂,各种难听的话层出不穷,还把他那群狐朋狗友拉进群聊,一起对我进行人身攻击和威胁。我截了图,直接打包发给了老高。“名誉侵权,骚扰恐吓,够立案标准吗?” 老高回复:“绰绰有余。先发律师函警告?”
“发。” 我没有任何犹豫。
律师函发出第二天,谢鹏的微信轰炸停止了。取而代之的是我叔叔谢建国的电话,语气前所未有的客气,甚至带着点讨好:“小飞啊,你看,都是一家人,何必闹到法庭上呢?鹏鹏年轻不懂事,叔叔已经骂过他了。那什么……之前说的那些钱,叔叔家最近手头确实有点紧,你看能不能宽限些时日?或者……就算了吧?毕竟血浓于水啊!”
“一个月。逾期按银行利率计息。” 我的回答没有半点转圜余地。
谢建国讪讪地挂了电话。
表妹吴雅婷倒是发了一条语气“可怜兮兮”的信息:“飞哥,我知道错了,我不该跟着他们一起想分你的钱。我还是学生,没什么坏心眼的。留学的事情……飞哥你以后要是愿意帮帮我,我肯定记你一辈子好!” 我看完,直接删除拉黑。
世界,终于清静了。
我搬离了那个狭小潮湿的出租屋,在靠近公司、环境不错的公寓小区租了一套一居室。用奖金的一部分,付了半年租金,置办了些简单舒适的家具电器。窗户朝南,阳光很好。
我向公司提交了攻读在职硕士的申请,并利用业余时间开始研究一些小的投资项目。生活忙碌而充实,目标清晰明确。
第一个月的赡养费,我准时打到了我爸的卡上,金额严格按照本地居民平均消费支出计算,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。同时,老高那边正式向谢鹏发送了要求其停止侵权、公开道歉的律师函,并就“借款”事宜向我叔叔家和谢鹏分别发出了催款函。
家里的亲戚圈显然炸开了锅。偶尔从一两个还有联系的同学那里听到风声,说我成了家族里的“逆子”、“白眼狼”、“有钱就变脸”,我爸妈更是到处诉苦,说我如何不孝,如何独吞巨款,六亲不认。
我听了,只是笑笑。有些圈子,碎了也就碎了,强融进去,只会不断被刮掉一身皮肉。
直到一周后,我接到了社区调解员的电话。
“是谢飞先生吗?我是锦绣街道人民调解委员会的。你父母谢建国同志和王秀兰同志找到我们,反映赡养和家庭纠纷问题,希望能调解一下。你看,什么时候方便过来一趟?”
该来的,还是来了。我早知道他们不会轻易罢休,去单位闹可能还有点顾忌,找社区调解,打着“孝道”和“家庭和睦”的大旗,无疑是他们能想到的、既能给我压力又看似“合情合理”的方式。
“可以。时间地点?” 我答应得很爽快。
调解安排在周末下午,街道办事处的调解室里。我到的时候,我爸妈已经坐在里面了,旁边居然还坐着谢鹏和我叔叔谢建国。阵仗不小。
我妈眼睛红肿,看到我进来,立刻别过脸去,用手帕擦眼角。我爸板着脸,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。谢鹏则用挑衅的眼神瞪着我。叔叔谢建国对我点了点头,笑容有点勉强。
调解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,姓刘,看起来很和善,但眼神精明。
“小谢来了,坐。” 刘调解员招呼我坐下,然后看了看双方,“都是一家人,有什么矛盾不能好好说呢?今天把大家请来,就是希望能心平气和地把问题解决了,家和万事兴嘛。”
我爸立刻开口,声音沙哑,带着沉痛:“刘主任,您给评评理!我儿子谢飞,中了八百万大奖,这是天大的喜事对吧?我们做父母的,替他高兴,想着帮他规划一下,怕他年轻乱花钱。结果呢?他倒好,一声不吭把钱全转走了!还要跟我们断绝关系!每月就给那么点赡养费,够干什么的?我老伴身体不好,需要营养,需要看病,这点钱够吗?”
我妈配合着抽泣起来:“我命苦啊……养儿防老,防来防去,防出个仇人来……他现在有钱了,就看不上我们穷爹穷妈了……”
谢鹏在一旁帮腔:“就是!他不仅不管爸妈,还要告我!还要逼我还钱!哪有这样的哥哥?”
刘调解员看向我,语气温和但带着审视:“小谢,你父母说的,是这么回事吗?中奖是好事,但也要顾及亲情,赡养父母是法定义务,也是道德要求。如果经济条件允许,多照顾一下家里,也是应该的。”
来了。道德绑架,亲情施压。
我点点头,从随身带的文件夹里拿出几份文件复印件,递给刘调解员。
“刘主任,您说得对,赡养父母是义务,我从未否认,也一直在履行。” 我指着第一份文件,“这是我过去三年给我父母转账的记录,平均每月超过我工资的一半。而我弟弟谢鹏,工作三年,从未给过家里一分钱,反而每月从父母那里拿钱,这是他的转账记录。”
刘调解员接过,仔细看着。我爸妈和谢鹏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这是我中奖后,计算的符合本地标准的赡养费金额及依据。从本月开始,我已按时足额支付。” 我递上第二份文件,“至于我母亲的身体,这是她近三年的体检报告,显示除了常见的老年慢性病,并无需要巨额花费的特殊病症。当然,如果未来有重大疾病,该承担的部分我绝不会推卸。”
我妈的抽泣声小了下去。
“关于奖金,” 我继续道,声音平稳,“那是我个人的合法财产。我父母在我兑奖第二天,就召集全家,摆下宴席,在未经我同意的情况下,出具了这份‘分配方案’。”
我把手机里拍下的那份手写方案照片调出来,放大,递给刘调解员看。“方案中,我弟弟得三百万购房,叔叔得一百万‘还人情’,表妹得两百万留学,我母亲得一百万‘调理身体’,我父亲也有安排。而我本人,只得两万元。”
刘调解员看着那份详细到令人咋舌的“分赃方案”,眉头渐渐皱紧,看向我爸妈的眼神也带上了些许异样。
“在这种情况下,” 我收起手机,“我出于对自己财产的保护,将奖金转入个人账户,有何不妥?难道因为我中了奖,我的钱就自动变成全家甚至所有亲戚的共有财产?就必须按照他们的意愿来瓜分?”
我爸妈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在刘调解员的目光下,一时语塞。谢鹏想嚷嚷,被他爸用眼神制止了。
“至于谢鹏,” 我看向他,他眼神躲闪了一下,“他不仅在网络上对我进行长期辱骂和人身攻击,这是截图证据。他还多次以各种名义向我‘借款’,这是部分转账记录和聊天记录,均显示为借款性质。催讨无果后,我才委托律师处理。这属于正常的民事纠纷,并非家庭内部琐事。”
我把相关证据也递了过去。
刘调解员看着厚厚一叠材料,沉默了片刻。调解室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。我爸妈之前的悲情牌,在清晰的事实和证据面前,显得有些苍白和……可笑。
“这个……” 刘调解员斟酌着开口,“老谢,王大姐,你们这个‘分配方案’……确实有点欠考虑。奖金是小谢的个人财产,怎么处置,首先得尊重他本人的意愿。你们这样直接安排,难怪孩子有想法。”
我爸脸色涨红:“我们……我们也是为他好!怕他乱花!”
“为他好,是不是也应该听听他自己的想法?” 刘调解员语气依然平和,但话语里的意思很明显了,“至于赡养费,小谢按照标准支付,是符合法律规定的。如果你们觉得不够,可以提出合理依据,双方协商。但要求他把奖金拿出来重新‘分配’,这……于法于理,都说不过去。”
我妈急了:“那鹏鹏买房怎么办?他都快结婚了!没房子女方家不同意啊!”
刘调解员无奈地摇摇头:“王大姐,儿子结婚买房,是父母和儿子自己的事情。怎么能让另一个儿子全部承担呢?这没有道理。”
谢鹏忍不住了,梗着脖子道:“那他有钱啊!他中了八百万!帮弟弟一下怎么了?他就我一个弟弟!”
刘调解员看了谢鹏一眼,语气淡了一些:“小伙子,你哥哥的钱,是他自己的。帮是情分,不帮是本分。法律上没有哥哥必须给弟弟买房的义务。何况,你哥哥之前已经多次资助过你。”
谢鹏被噎得说不出话,脸憋得通红。
叔叔谢建国见状,连忙打圆场:“刘主任,您说的是。是我们之前考虑不周,太心急了。小飞啊,叔叔也知道错了,那钱……叔叔会尽快想办法还你。你看,家里的事,能不能就别闹到法院去了?传出去多难看。”
我看向他:“还款协议我已经委托律师拟好,叔叔如果诚心还,签了协议,按约定时间还即可。至于谢鹏的侵权问题,公开道歉,删除所有不当言论,我可以考虑不再追究。”
“你休想让我道歉!” 谢鹏吼道。
“那就法庭见。” 我毫不退让。
“够了!” 我爸猛地吼了一声,他像是瞬间老了好几岁,背脊佝偻下去,眼神复杂地看着我,有愤怒,有不甘,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……或许是一丝迟来的醒悟?
“钱……你自己留着吧。” 他声音干涩,转向刘调解员,“刘主任,麻烦您了。我们……没什么好调解的了。赡养费……就按他说的给吧。”
“建国!” 我妈难以置信地看着他。
“闭嘴!” 我爸低喝一声,然后站起身,蹒跚着向门外走去,没有再看我一眼。
我妈看看我爸的背影,又看看我,最终也只能抹着眼泪,起身跟了出去。谢鹏狠狠瞪了我一眼,被他未婚妻拉着走了。叔叔谢建国叹了口气,对我点点头,也离开了。
调解室里,只剩下我和刘调解员。
刘调解员收拾着桌上的材料,摇了摇头:“清官难断家务事啊。小谢,你……也别太往心里去。有时候,保持点距离,对大家都好。”
“我明白,谢谢刘主任。” 我点点头,也站起身。
走出街道办,阳光有些刺眼。我深吸一口气,感觉最后一道无形的枷锁,也悄然松脱。
手机震动,是老高的信息:“社区调解怎么样?他们松口了吗?”
我回复:“结束了。他们放弃了。催款和侵权的事,按计划推进。”
老高回了个“OK”的手势。
我看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,车水马龙。这个世界很大,过去我把自己困在那方小小的、令人窒息的天地里,以为那就是全部。
现在,枷锁已去,前路虽未知,却充满了属于自己的可能性。
那笔奖金,是我人生的一个转折点,但绝不是终点。
它让我看清了一些人,也让我终于有勇气,挣脱一些东西。
接下来,该好好经营自己的人生了。
我迈开步子可转债配资业务,汇入人流,朝着阳光更好的方向走去。
发布于:河南省展博优配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