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第25次了,妈,能不能别折腾了?”
何宇把钥匙扔在玄关的鞋柜上,发出刺耳的碰撞声。
他刚加完班回家,身上还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,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。
客厅的灯光刺得他眼睛发疼。
“什么叫折腾?”
周美玲从沙发上站起来,手里捏着一张照片,快步走到儿子面前。
她的声音又尖又细,像刀片刮在玻璃上。
“你看看你,今年都三十二了!跟你同龄的王家小子,孩子都会打酱油了!李家那个姑娘,二胎都满月了!你呢?你呢?”
何宇低着头换鞋,不想接话。
这样的对话,这个月已经重复了十几次。
“这次这个姑娘真的不错。”
周美玲把照片硬塞到何宇手里,语气稍微缓和了些。
“是杨阿姨介绍的,在银行工作,长得漂亮,性格也好。明天晚上七点,老地方,咖啡厅二楼靠窗的位置。”
何宇瞥了一眼照片。
照片上的女孩笑得很甜,皮肤白皙,长发披肩,确实挺好看。
可这跟他有什么关系?
“妈,我真的累了。”
何宇的声音很疲惫。
“这个月我已经见了六个了,每次都是那些问题——做什么工作的?月薪多少?有房吗有车吗?父母是干什么的?能不能再换个工作?烦不烦啊?”
“那还不是因为你没出息!”
周美玲的声音突然拔高。
她插着腰,瞪着眼睛,脸上写满了恨铁不成钢。
“你要是像你表哥那样,自己开公司,年入几百万,还用得着相亲?人家姑娘排队等着嫁你!可你呢?一个月八千块的工资,租着五十平的老破小,开辆二手破车,哪个姑娘看得上你?”
何宇的手指蜷缩起来。
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“表哥是厉害,可他有他爸给的五百万启动资金。”
他低声说,声音里压着火。
“我呢?我爸走得早,您把我拉扯大不容易,这些我都记着。可我就是一个普通上班族,我就这点本事,怎么了?”
“怎么了?你说怎么了!”
周美玲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。
她指着墙上的全家福,照片里的男人笑得温和,那是何宇的父亲,十年前因病去世了。
“你爸要是还在,看到你现在这副德行,得气成什么样?你就不能争口气?哪怕装,你也给我装得像样点行不行?”
何宇闭上眼。
他不想吵了。
这十年来,每次争吵都是以母亲的眼泪结束。
然后他认错,他妥协,他去做那些他根本不想做的事。
“行,我去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淡,像一潭死水。
“明天晚上七点,咖啡厅二楼,靠窗位置。还有别的要求吗?需要我穿那套您买的西装吗?需要我把头发梳成您喜欢的样子吗?”
周美玲擦掉眼泪,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这就对了!明天好好表现,人家姑娘条件真的不错,你别再像以前那样敷衍了事。”
她转身往厨房走,边走边念叨。
“我给你炖了汤,喝了早点睡。明天记得刮胡子,把你那辆破车洗干净点,别让人家姑娘第一印象就不好。”
何宇站在原地,手里还捏着那张照片。
照片上的女孩笑靥如花。
可他只觉得累。
第二天晚上六点五十。
何宇坐在咖啡厅二楼靠窗的位置,身上穿着母亲逼他穿的那套深蓝色西装。
西装是去年买的,当时为了参加表哥的婚礼,周美玲咬牙花了三千块。
可何宇穿着总觉得别扭。
领子太紧,肩膀太宽,袖口太长。
他松了松领带,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路灯。
咖啡厅里放着轻柔的钢琴曲,空气里有淡淡的咖啡香和甜点的味道。
邻桌坐着一对年轻情侣,女孩靠在男孩肩上,两人低声说着什么,时不时发出轻笑。
何宇移开视线。
他拿出手机,点开工作群,假装在看消息。
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。
脑子里全是母亲昨晚说的话。
“你要是像你表哥那样……”
“你就不能争口气?”
“哪个姑娘看得上你?”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把这些念头压下去。
七点整。
楼梯口传来高跟鞋的声音。
嗒,嗒,嗒。
声音清脆,不急不缓。
何宇抬起头,看到一个穿着米白色连衣裙的女孩走上来。
她比照片上还要好看。
皮肤很白,眼睛很大,长发微卷披在肩上,手里拎着一个浅色的小包。
女孩的目光在二楼扫了一圈,然后落在靠窗的位置。
她朝这边走来。
何宇站起来,露出公式化的笑容。
“你好,是何宇吗?”
女孩的声音很好听,温柔里带着点甜。
“对,我是。你是……苏婉?”
“嗯,苏婉。”
两人握了手,然后坐下。
服务员走过来,苏婉点了一杯拿铁,何宇要了杯美式。
“听杨阿姨说,你在科技公司上班?”
苏婉先开口,语气很自然,像是常参加这种场合。
“对,做软件开发的。”
何宇回答得很简短。
“哦,那挺好的。现在互联网行业挺赚钱的吧?”
“还行,就是加班多。”
“加班多说明公司业务好呀。你们公司多少人?规模大吗?”
“一百多人,算中小型吧。”
“那你在公司是什么职位?项目经理还是技术主管?”
何宇的手指在桌下悄悄握紧。
又来了。
又是这些问题。
“普通程序员。”
他说。
苏婉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点。
她端起服务员刚送来的拿铁,轻轻抿了一口。
“普通程序员啊……那月薪大概多少呢?方便说吗?”
何宇沉默了两秒。
“八千。”
“八千?”
苏婉的眉毛微微挑起。
她的目光在何宇身上扫了一遍,从那套不太合身的西装,到他手腕上那只戴了三年的旧手表。
“八千……在咱们这个城市,生活压力挺大的吧?你租房子住还是?”
“租的。”
“多大面积?”
“五十平,老小区。”
苏婉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她小口喝着咖啡,视线飘向窗外。
气氛有点尴尬。
何宇知道,这次相亲又黄了。
过去的二十四次,有二十次都是这样结束的。
姑娘们问完他的工作、收入、房子、车子,然后要么找借口离开,要么干脆冷场。
剩下的四次,有两个姑娘倒是表示可以继续接触,但后来都因为各种原因不了了之。
其中一个嫌弃他周末要加班陪不了她。
另一个觉得他太闷,不会说话。
“你开车来的吗?”
苏婉突然又问。
“开了。”
“什么车?”
“二手丰田,开了六年了。”
苏婉轻轻“哦”了一声。
她放下咖啡杯,从包里拿出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。
像是在看消息。
又像是在掩饰什么。
何宇看着她,心里那股憋屈劲儿又上来了。
他受够了。
受够了这种像商品一样被审视的感觉。
受够了这些千篇一律的问题。
受够了每次相亲后母亲失望的眼神和唠叨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,他做出一个决定。
一个很荒唐,但此刻他觉得无比痛快的决定。
“苏小姐。”
何宇开口,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。
苏婉抬起头,疑惑地看着他。
“其实有些情况,杨阿姨可能没跟你说清楚。”
何宇靠回椅背,脸上露出一个自嘲的笑。
“我离过三次婚。第一次是因为我穷,前妻跟别人跑了。第二次是因为我工作忙,前妻受不了寂寞。第三次……第三次是因为我欠了十五万外债,前妻觉得跟我过不下去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苏婉脸上逐渐凝固的表情。
“所以如果你还想继续了解的话,我得提前说清楚。我现在每个月工资八千,还债要还五千,剩下三千交完房租水电,刚好够吃饭。车是二手的,房子是租的,存款……呵,负债十五万,哪来的存款?”
咖啡厅里的钢琴曲还在继续。
邻桌的情侣还在低声说笑。
可何宇和苏婉之间,空气像凝固了一样。
苏婉的眼睛瞪得很大。
她的嘴唇微微张开,像是想说什么,又说不出来。
那张漂亮的脸蛋上,先是震惊,然后是困惑,最后变成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。
何宇说完这些话,心里竟然有种莫名的畅快。
他端起那杯美式,喝了一大口。
苦。
真苦。
但比刚才那种虚伪的客套好受多了。
反正这次相亲肯定又没戏。
与其等对方找借口离开,不如自己先把路堵死。
早点结束,早点回家。
他还能赶得上晚上九点的项目会议。
几十秒的沉默。
长到何宇已经准备起身结账了。
然后——
苏婉突然笑了。
不是那种尴尬的笑,也不是礼貌的笑。
是那种清脆的、好听的、仿佛听到什么特别有趣的事情的笑声。
她笑得肩膀都在轻轻颤抖。
眼睛弯成月牙,脸颊上浮现出两个浅浅的梨涡。
何宇愣住了。
他预想过很多种反应——震惊、鄙夷、愤怒、甩脸走人。
唯独没想过会是笑。
“你……你笑什么?”
何宇有点懵。
苏婉好不容易止住笑,拿起纸巾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。
“对不起,我不是在笑你。”
她说,声音里还带着笑意。
“我只是觉得……何先生,你真的很特别。”
特别?
何宇更懵了。
“特别……什么?”
“特别诚实。”
苏婉端起咖啡,又喝了一口,这次她喝得很慢,像是在品味什么。
“我相亲过十八次,见过各种各样的男人。有吹嘘自己年入百万的,有隐瞒自己离异历史的,有明明租房子却非说有房的,有开二手车硬说是新车的。”
她看着何宇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
“但像你这样,第一次见面就把所有‘缺点’全盘托出的,你是第一个。”
何宇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而且……”
苏婉顿了顿,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但眼神更认真了。
“你说你离过三次婚,欠了十五万外债。可你身上这套西装,虽然不太合身,但面料和做工都不错,应该是定制的。你手腕上那只表,是欧米茄的经典款,虽然旧了,但保养得很好。你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头发虽然没怎么打理,但发质健康,说明你生活习惯并不差。”
她每说一句,何宇的心就往下沉一分。
这个女人……观察得太仔细了。
“最重要的是。”
苏婉放下咖啡杯,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你说这些话的时候,眼睛里没有自卑,没有躲闪。你只是在陈述事实,甚至带着点……破罐子破摔的坦然。”
她歪了歪头,像是在思考什么。
“所以何先生,要么你是个演技高超的骗子,要么……你刚才说的那些,根本就不是真的。”
何宇的喉咙有点发干。
他没想到会被看穿。
更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。
“我……”
他刚想开口,手机突然响了。
是母亲打来的。
“不好意思,我接个电话。”
何宇如蒙大赦,赶紧拿起手机走到窗边。
按下接听键的瞬间,周美玲的声音就冲了出来。
“怎么样?见到人了吗?聊得怎么样?人家姑娘对你有意思吗?”
一连串的问题,像炮弹一样砸过来。
何宇压低声音。
“妈,我正在聊呢,您别急……”
“我能不急吗?这都二十分钟了!你赶紧的,好好表现,别又像以前那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!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,我先挂了。”
何宇匆匆挂断电话,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回座位。
苏婉正托着下巴看着他。
她的眼神里带着探究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“你母亲?”
她问。
“嗯。”
何宇坐下,有点尴尬。
“催你相亲?”
“对。”
“理解。”
苏婉点点头,没再多问。
气氛又沉默下来。
但这次沉默,和刚才那种尴尬的沉默不一样。
更像是一种……对峙。
两个人都想从对方身上看出点什么。
最后还是苏婉先开口。
“所以何先生,你刚才说的那些,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?”
何宇看着她。
她的眼睛很亮,像两颗黑曜石。
她的表情很平静,没有嘲讽,没有鄙夷,只有纯粹的好奇。
他突然不想再撒谎了。
“一半真,一半假。”
他说。
“哪一半真?哪一半假?”
“欠债十五万是真的。离异三次……是假的。”
苏婉挑了挑眉。
“为什么要撒谎?”
“因为累了。”
何宇说得很直白。
“我相亲二十五次,每次都像在参加一场面试。工作、收入、房子、车子、家庭背景……每次都是这些问题。每次我如实回答,对方就会露出那种……怎么说呢,那种‘哦,原来是这样’的表情,然后要么找借口离开,要么再也不联系。”
他苦笑了一下。
“所以这次我想,反正结果都一样,不如我自己先把话说绝。这样大家都省时间。”
苏婉安静地听着。
她的手指在咖啡杯边缘轻轻摩挲。
“那你为什么又愿意告诉我实话?”
她问。
何宇沉默了几秒。
“因为你笑了。”
他说。
“我没想到你会笑。我以为你会像其他人一样,要么震惊,要么鄙夷,要么直接走人。但你笑了,而且……你观察得很仔细。”
苏婉又笑了。
这次笑得没那么大声,但眼睛里的光彩更亮了。
“何先生,你知道吗?你是个很有意思的人。”
她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词句。
“这样吧,既然我们都来相亲了,不如就正式认识一下。我叫苏婉,二十八岁,在城商行做客户经理。月薪一万二,有辆代步车,租房子住。父母在老家,都是普通职工。我谈过两次恋爱,都因为性格不合分手了。没有婚史,没有负债,但也没有存款——因为钱都用来报各种培训班和旅行了。”
她说得很流畅,像是在背简历。
但何宇能听出来,她是认真的。
她在用这种方式,回应他刚才的“坦白”。
“该你了。”
苏婉看着他,眼睛里带着期待。
何宇突然有点紧张。
这种紧张,和刚才那种破罐子破摔的紧张不一样。
是一种……怕自己说错什么的紧张。
“何宇,三十二岁,科技公司程序员。月薪八千,开二手丰田,租五十平老破小。父亲十年前去世,母亲退休在家。没结过婚,谈过三次恋爱,都分手了。欠债十五万是因为……母亲去年做手术,我借的网贷。”
他说完最后一句,心里突然轻松了不少。
这件事,他连母亲都没告诉。
周美玲只知道手术花了十几万,但不知道何宇为了凑钱,借了高利息的网贷。
她以为何宇是把工作几年的积蓄全拿出来了。
所以她才会那么着急让儿子相亲结婚——她觉得儿子把钱都花在她身上了,自己得赶紧成家。
苏婉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。
她的眼神变得柔和,还带着一丝……心疼?
“手术……严重吗?”
她轻声问。
“还好,良性肿瘤,切除了就没事了。但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,花了二十多万。我工作几年存了十万,剩下的……就借了。”
何宇说得很平淡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所以你才租那么小的房子,开那么旧的车,穿不合身的西装?”
苏婉问。
何宇点点头。
“每个月还债五千,剩下的钱要交房租、水电、生活费,还要给母亲买药。西装是去年表哥结婚时我妈非要给我买的,她说不能让人看低了。表是父亲留下的遗物,我一直戴着。”
苏婉沉默了。
她看着何宇,看了很久。
久到何宇都有点不自在。
“何宇。”
她突然叫他的名字,而不是“何先生”。
“你是个好人。”
她说。
何宇愣了一下,然后苦笑。
“好人卡吗?我收到了不少。”
“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苏婉摇头。
“我是说,你是个有担当的人。为了母亲的手术,愿意借那么多钱,还瞒着她不让她担心。每个月还那么多债,还能坚持工作生活。你比很多看起来光鲜亮丽的人,强太多了。”
何宇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这些话,他从来没听别人说过。
母亲只会说他没出息。
亲戚们只会拿他和表哥比较。
同事们只知道他拼命加班,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那么拼命。
“谢谢。”
最后,他只能说出这两个字。
苏婉笑了笑,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。
“七点四十了,我八点还有个线上会议要参加。”
她说。
何宇心里一沉。
果然,还是要走了。
虽然这次聊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好,但终究还是逃不过“时间到了”这个借口。
“好,那……”
他刚想说“那我送你”,苏婉就打断了他。
“所以何宇,我们还能再见面吗?”
何宇愣住了。
他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“什么?”
“我说,我们还能再见面吗?”
苏婉又说了一遍,这次说得更慢,更清晰。
“如果你愿意的话,我想多了解你一些。不是以相亲对象的身份,而是……以朋友的身份。”
何宇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。
“可……可我欠了那么多债,工作也不怎么样,没房没车……”
“那些重要吗?”
苏婉歪着头看他。
“对我来说,一个人的品格,比他的存款数字重要得多。”
她站起来,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,递给何宇。
“这是我的联系方式。如果你愿意,周末可以约我。如果不愿意……也没关系,就当今天交了个朋友。”
何宇接过名片。
卡片是浅蓝色的,设计得很简洁。
上面印着苏婉的名字、职位、电话。
还有一行小字:城商行·个人金融部。
“我……我愿意。”
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都有点抖。
苏婉笑了。
那种很好看的、带着梨涡的笑。
“那好,周末联系。”
她拿起包,准备离开。
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。
“对了,下次见面,别穿这套西装了。不合身,看着别扭。就穿你平时上班的衣服就行,舒服最重要。”
说完,她挥了挥手,转身下楼。
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。
何宇还站在原地,手里捏着那张名片。
他低头看着卡片上的名字。
苏婉。
这两个字,在他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。
邻桌的情侣结账离开了。
咖啡厅里的钢琴曲换了一首。
何宇坐回座位,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美式,喝了一口。
还是很苦。
但这次,苦里好像带了一点说不清的甜味。
他拿出手机,给母亲发了条消息。
“聊得还行,周末可能会再约。”
几乎是秒回。
“真的?!太好了!我就说这次肯定能成!儿子你加油,好好把握机会!”
何宇看着屏幕上那一串感叹号,突然笑了。
虽然笑得很淡。
这是他这个月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。
他把苏婉的名片小心地放进钱包夹层。
然后结账,下楼,开车回家。
一路上,他的脑子里都在回放刚才的对话。
苏婉的笑声。
她说“你是个好人”时的认真表情。
她递名片时说“周末联系”的温柔语气。
还有那句“一个人的品格,比他的存款数字重要得多”。
这些话,像一束光,照进了他灰暗了很久的生活。
到家的时候已经八点半了。
周美玲还没睡,坐在客厅等他。
“怎么样?详细说说!姑娘长得好不好看?性格怎么样?对你印象好吗?”
她又开始了一连串的问题。
但这次,何宇没有不耐烦。
“挺好看的,性格也好,在银行工作。”
他说得很简单。
但周美玲已经高兴得合不拢嘴了。
“太好了太好了!这次一定要把握住!你多主动点,多约人家出来,吃饭看电影逛街,钱不够妈这里有……”
“妈。”
何宇打断她。
“我自己心里有数。您早点睡吧,我还有个会要开。”
他回到自己的小房间,打开电脑。
九点的项目会议,他不能缺席。
登录会议软件的时候,他看到苏婉的名片还放在桌上。
浅蓝色的卡片,在台灯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他想了想,拿起手机,点开通讯录。
输入苏婉的电话号码。
在保存联系人姓名的时候,他犹豫了一下。
最后,他打了两个字:苏婉。
没有加任何前缀。
就只是苏婉。
会议开到十一点。
结束后,何宇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。
他看了眼手机,没有新消息。
又看了眼苏婉的名片。
周末……
今天才周二。
还有四天。
他突然有点期待周末的到来。
这种期待,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。
过去的二十五次相亲,每次结束后他都只有解脱感。
恨不得再也不见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
他想再见她。
想听她说话。
想看她笑。
想告诉她更多关于自己的事——那些他从来没对别人说过的事。
比如他其实很喜欢编程,虽然工资不高,但他享受那种解决问题的成就感。
比如他大学时参加过摄影社团,拍过不少好照片,后来因为工作忙就荒废了。
比如他曾经梦想开一家自己的工作室,做自己喜欢的软件。
但这些,他都埋在心里很久了。
因为说出来也没人听。
母亲只会说“那些有什么用?能当饭吃吗?”
亲戚们只会说“你表哥又换车了,你看看你”。
同事们只会讨论加班费和年终奖。
何宇关掉电脑,躺到床上。
房间里很安静。
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。
他想起苏婉说“你是个有担当的人”时的眼神。
那么认真,那么真诚。
她是真的那么想的吗?
还是只是客套话?
何宇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不管怎样,周末就知道了。
他会约她。
然后,他会试着让自己变得更好一点。
不是为了相亲成功。
而是为了……不辜负那份难得的理解和认可。
夜深了。
城市渐渐安静下来。
何宇在睡梦中,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。
他不知道的是,在这个城市的另一个角落,苏婉也还没睡。
她坐在书桌前,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资料,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。
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,映出她若有所思的表情。
过了很久,她关掉文档,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。
里面是一份调查报告。
报告的第一页,贴着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的人,正是何宇。
周五晚上七点,何宇站在镜子前,第三次调整领口。
他没穿那套深蓝色的西装,而是换了件浅灰色的休闲衬衫,搭配黑色长裤。
头发简单梳理过,胡子刮得很干净。
周美玲在旁边转来转去,嘴里不停念叨。
“这件衬衫是不是太素了?要不要换件有颜色的?领子要不要再打开一颗扣子?头发要不要喷点发胶?”
“妈,您别忙了。”
何宇无奈地说。
“就是吃个饭,不是去参加婚礼。”
“那也得重视!人家姑娘愿意跟你第二次见面,说明对你有好感!你可不能掉以轻心!”
周美玲说着,从衣柜里翻出一条深蓝色的领带。
“戴上这个,显得精神。”
“妈,真的不用……”
“戴上!”
何宇拗不过,只好接过领带,胡乱系上。
他对着镜子看了看,总觉得别扭。
太正式了。
苏婉上次说,让他穿舒服点就行。
可母亲坚持要他“打扮得体”。
最后他妥协了,但没打领带,只是把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。
“行了,就这样吧。”
何宇拿起手机和钱包。
“我走了,约的七点半,不能迟到。”
“路上小心!好好表现!记得主动买单!”
周美玲把他送到门口,还在不停嘱咐。
何宇应了一声,匆匆下楼。
他开着自己那辆二手丰田,驶向约好的餐厅。
那是一家创意菜馆,价格中等,环境不错。
是何宇在点评软件上看了很久才选定的。
既不会显得太寒酸,也不会让苏婉觉得他在刻意炫耀。
到餐厅的时候七点二十。
苏婉还没到。
何宇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,点了两杯柠檬水。
他有点紧张。
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视线时不时飘向门口。
七点二十五。
餐厅的门被推开。
苏婉走进来。
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,长度到膝盖,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腰带。
头发扎成马尾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
比上次见面时,多了几分清爽利落。
“不好意思,等很久了吗?”
苏婉走过来,脸上带着歉意的笑。
“路上有点堵车。”
“没事,我也刚到。”
何宇站起来,帮她拉开椅子。
“谢谢。”
苏婉坐下,把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。
服务员递上菜单。
两人各点了几道菜,何宇又加了份甜品。
“上次你说,欠的债是因为母亲的手术?”
等菜的时候,苏婉先开口。
她问得很自然,像是朋友间的闲聊,没有刻意的同情,也没有过分的关切。
何宇点点头。
“嗯,去年的事。母亲查出子宫肌瘤,虽然是良性的,但位置不好,需要做微创手术。医保报销一部分,自费部分要二十多万。”
他顿了顿,喝了口水。
“我工作几年存了十万,又问朋友借了点,还差十五万。当时着急用钱,就……”
“就借了网贷?”
苏婉接话。
“对。”
何宇苦笑。
“利息很高,但现在每个月还五千,还三年就能还清。再坚持两年就行了。”
苏婉安静地听着。
她的眼神很专注,没有打断,没有评判,只是认真倾听。
“你母亲知道吗?”
她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何宇摇头。
“她以为我把所有积蓄都拿出来了。所以她很着急,想让我赶紧结婚成家,她觉得是她拖累了我。”
“所以她才那么积极给你安排相亲?”
“嗯。”
何宇叹了口气。
“每个月至少安排两次,雷打不动。我拒绝过,吵过,但没用。她总觉得,只要我结婚了,有人照顾了,她就能安心了。”
菜上来了。
两人边吃边聊。
何宇发现,和苏婉聊天很舒服。
她不会追着问那些让人尴尬的问题,也不会刻意展示自己。
她只是倾听,偶尔回应,偶尔分享一些自己的事。
比如她在银行工作的趣事,比如她喜欢的书和电影,比如她周末喜欢去爬山。
“你也喜欢爬山?”
何宇有些惊讶。
“嗯,每周都去。城外有座小西山,不高,但风景很好。爬到山顶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全景。”
苏婉说着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下次……如果你有空,可以一起去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稍微小了点,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。
何宇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好。”
他说。
说出口的瞬间,他才意识到自己答应了什么。
爬山。
这意味着他们会有更多时间相处。
意味着他们的关系,可能会更进一步。
“那说定了。”
苏婉笑起来,梨涡浅浅。
吃完饭,何宇主动结账。
苏婉没有争抢,只是说了声“谢谢”。
两人走出餐厅,夜风轻轻吹过。
“我送你回去吧。”
何宇说。
“不用了,我开车来的。”
苏婉指了指停车场的方向。
“那……路上小心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两人站着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气氛有点微妙。
最后还是苏婉先开口。
“下周我可能要出差,去外地几天。回来之后……如果你有时间,我们可以去爬山。”
“好。”
何宇点头。
“那……再联系。”
“再联系。”
苏婉转身走向停车场。
何宇看着她离去的背影,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期待,紧张,还有一点……不安。
他总觉得,这一切美好得有点不真实。
一个这么优秀的女孩,为什么会愿意和他这样一无是处的人继续接触?
就因为他“诚实”?
还是因为别的什么?
何宇摇摇头,甩开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。
也许,他就是运气好呢?
也许,苏婉就是那种不看物质只看人品的女孩呢?
他开车回家。
路上等红灯的时候,他看了眼手机。
母亲发来好几条消息。
“怎么样?聊得开心吗?”
“姑娘对你印象好吗?”
“有没有约下次见面?”
何宇回了一句:“聊得挺好,约了下次爬山。”
几乎是秒回。
“爬山?!爬山好!运动能增进感情!儿子你加油,这次一定要把握住!”
何宇看着屏幕上那串感叹号,突然有点想笑。
如果母亲知道苏婉有多好,大概会高兴得睡不着觉吧。
回到家,周美玲果然还没睡。
她拉着何宇问东问西,从苏婉穿什么衣服,到聊了什么话题,到吃饭花了多少钱。
何宇一一回答,耐心出奇地好。
最后周美玲心满意足地去睡了,临走前还嘱咐他:“记得多联系,别冷落了人家!”
何宇回到房间,打开电脑。
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开始工作,而是打开了一个很久没用的文件夹。
里面是他大学时拍的照片。
有校园的风景,有同学的笑脸,有旅行的记忆。
他看着那些照片,突然想起苏婉说“我也喜欢摄影”时的样子。
也许,他可以重新拿起相机?
周末两天,何宇过得格外充实。
他打扫了房间,洗了车,甚至还去理了个发。
周日下午,他给苏婉发了条消息。
“出差顺利吗?”
过了半个小时,苏婉回复了。
“挺顺利的,明天就回去了。你呢,周末在干嘛?”
“在家收拾房间,顺便整理了一下旧照片。”
“旧照片?你以前也拍照?”
“大学时玩过,后来工作忙就荒废了。”
“那下次见面可以带给我看看吗?我喜欢看老照片。”
“好。”
简单的对话,却让何宇的心情好了整整一天。
周一上班,同事都看出他不对劲。
“何宇,谈恋爱了?”
隔壁工位的小张凑过来,一脸八卦。
“没有,就是心情好。”
何宇笑了笑,没多说。
“得了吧,看你那一脸春心荡漾的样子。”
小张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不过也好,你早该谈个恋爱了。天天加班,人都熬傻了。”
何宇没接话,专心敲代码。
但嘴角的笑意,怎么也藏不住。
周二晚上,何宇加完班回家,刚停好车,手机就响了。
是苏婉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
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带着点疲惫,但很轻快。
“出差累吗?”
“还好,就是会议多。对了,你周末有空吗?之前说好去爬山的。”
“有空。”
“那周六早上八点,小西山停车场见?”
“好。”
挂断电话,何宇站在车边,看着夜空中的星星。
他突然觉得,生活好像也没那么糟。
至少现在,他有了期待。
周六早上七点半,何宇就到了小西山停车场。
他穿了身运动装,背了个双肩包,里面装了水和一些零食。
七点五十,苏婉的车开进来。
她今天穿了一身浅粉色的运动套装,头发扎成丸子头,看起来清爽又可爱。
“等很久了吗?”
她下车,笑着打招呼。
“没有,我也刚到。”
何宇递给她一瓶水。
“谢谢。”
两人沿着山路往上走。
清晨的山里空气很好,鸟鸣声清脆,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“你经常来爬山?”
何宇问。
“嗯,每周都来。爬山能让我放松,暂时忘掉工作上的烦恼。”
苏婉走在他旁边,步伐轻快。
“你呢?平时除了工作,还有什么爱好?”
“以前喜欢拍照,后来……就没什么爱好了。”
何宇实话实说。
“工作太忙,还要还债,没时间也没精力。”
苏婉看了他一眼。
“那等你还完债,想做什么?”
“想……开个工作室。”
何宇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这个梦想,他埋在心里太久了。
久到他自己都差点忘了。
“工作室?做什么的?”
苏婉很感兴趣地问。
“做软件。我一直想做一款帮助老年人使用智能手机的软件,操作简单,字体大,功能实用。我母亲学用智能手机学了很久,很多功能都不会。我想,应该有很多老人都有这样的困扰。”
他说着说着,眼睛亮了起来。
“我想做一款真正适合老年人的软件,让他们也能享受科技带来的便利。”
苏婉安静地听着。
她的眼神很温柔,还带着点赞赏。
“这个想法很好。”
她说。
“现在老年人市场确实有很大潜力。而且,这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。”
“你也觉得有意义?”
何宇有些意外。
“当然。”
苏婉点头。
“我奶奶也用智能手机,但每次都要我教很多遍。如果有这样一款软件,她会轻松很多。”
两人一边爬山一边聊。
从工作聊到生活,从梦想聊到现实。
何宇发现,他和苏婉有很多共同话题。
他们都喜欢看电影,都喜欢读东野圭吾的小说,都喜欢吃辣但不吃麻。
爬到半山腰的时候,何宇停下来,从背包里拿出相机。
“这是我大学时用的相机,很久没碰了,不知道还好不好用。”
那是一台老款的单反,机身已经有些磨损,但保养得还不错。
苏婉接过相机,仔细看了看。
“佳能60D,很经典的机型。镜头呢?”
“配了个18-135的变焦头,够用了。”
何宇说着,举起相机,对着远处的山峦拍了一张。
苏婉站在他旁边,看着他的侧脸。
阳光照在他脸上,勾勒出清晰的轮廓。
他的眼神很专注,手指熟练地调整参数。
这一刻的他,和平时那个沉默寡言、总是低着头的何宇,判若两人。
“你拍照的样子,很帅。”
苏婉突然说。
何宇手一抖,差点没拿稳相机。
他转过头,看到苏婉正笑着看他。
脸上又泛起淡淡的红晕。
“谢……谢谢。”
他有点结巴。
苏婉笑得更开心了。
“走吧,快到山顶了。”
两人继续往上走。
越往上,路越陡。
苏婉体力不错,一直走在前面。
何宇跟在后面,时不时拍几张照片。
有风景,有花草,有苏婉的背影。
到山顶的时候,已经快十点了。
站在山顶的观景台上,整个城市尽收眼底。
高楼大厦变成小小的方块,街道变成细细的线条,车辆像蚂蚁一样缓缓移动。
“真美。”
苏婉张开双臂,深深吸了口气。
风吹起她的发丝,阳光在她身上镀了层金边。
何宇举起相机,按下快门。
咔嚓。
画面定格。
苏婉回过头,冲他笑。
“拍得好吗?”
“很好。”
何宇看着相机屏幕上的照片,轻声说。
照片里的女孩,笑得灿烂,眼里有光。
“能给我看看吗?”
苏婉走过来。
何宇把相机递给她。
苏婉翻看着刚才拍的照片,一张一张,看得很认真。
“你拍得真好。”
她由衷地说。
“构图、光线、角度都很棒。你真的应该继续拍下去。”
何宇心里一暖。
“等还完债,有时间了,我会重新捡起来的。”
“不用等还完债。”
苏婉把相机还给他,认真地说。
“喜欢的事,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。而且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了些。
“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。”
何宇的心跳猛地加快。
他看着苏婉。
苏婉也看着他。
两人之间,空气突然变得微妙。
就在这时,何宇的手机响了。
刺耳的铃声打破了这一刻的宁静。
他抱歉地笑笑,拿出手机。
是母亲打来的。
“妈,我在爬山呢……”
“何宇!你快回来!出事了!”
周美玲的声音又急又慌,还带着哭腔。
何宇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。
“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
“你大伯……你大伯他……他带人堵在家门口,说要你还钱!”
何宇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还钱?还什么钱?”
“他说你爸当年欠他五万块钱,现在要连本带利还十五万!还说今天不还钱,就不走了!”
周美玲的声音都在发抖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该怎么办……你快回来……”
“妈,您别急,我马上回去!”
何宇挂断电话,脸色铁青。
“怎么了?”
苏婉关切地问。
“家里有点事,我得马上回去。”
何宇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,声音很急。
“很严重吗?需要我帮忙吗?”
“不用,我自己能处理。”
何宇背上背包,看向苏婉。
“对不起,今天不能陪你了。你自己下山小心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苏婉突然说。
何宇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我说,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苏婉的表情很认真。
“你家里出事了,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回去面对。而且……多个人,多个照应。”
何宇想拒绝,但看到苏婉坚定的眼神,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“那……谢谢。”
两人匆匆下山。
何宇开车,一路上沉默不语。
他的手紧紧握着方向盘,指节都泛白了。
苏婉坐在副驾驶,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,也没说话。
但她能感觉到,何宇在压抑着什么。
很深的愤怒。
还有……屈辱。
四十分钟后,车开到了何宇家楼下。
老旧的居民楼前,围了一群人。
何宇停好车,快步走过去。
人群中央,周美玲被三个男人围着,脸色苍白,眼眶通红。
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身材微胖,穿着花衬衫,脖子上戴着金链子。
那是何宇的大伯,何建国。
“大嫂,不是我说你,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!”
何建国的声音很大,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见。
“当年我弟生病,我借给他五万块钱救命,这是事实吧?现在他走了,这钱就该你们还!”
“可……可那钱当年已经还了……”
周美玲的声音很小,带着哭腔。
“还了?谁看见了?有借条吗?有收据吗?”
何建国冷笑。
“我告诉你,今天不拿出十五万,我就天天来堵门!让街坊邻居都看看,你们母子是怎么欠钱不还的!”
周围的人群议论纷纷。
“真的假的?何家还欠钱?”
“不知道啊,平时看何宇那孩子挺老实的。”
“知人知面不知心啊……”
何宇挤进人群,挡在母亲面前。
“大伯,您这是干什么?”
他的声音很冷。
何建国看到何宇,眼睛一亮。
“哟,大侄子回来了?正好,跟你妈说说,这钱该怎么还!”
“什么钱?”
何宇盯着他。
“你爸当年欠我的五万块钱!连本带利,现在该还十五万!”
何建国说得理直气壮。
“我爸什么时候欠你钱了?”
何宇的声音更冷了。
“当年他生病,我是借给他钱治病。但他去世前,这笔钱已经还清了。这是您亲口说的,当时还有三叔、四姑在场作证。”
“作证?谁作证?你把他们叫来啊!”
何建国耍起无赖。
“我告诉你,空口无凭!你说还清了,拿证据出来!拿不出证据,就得还钱!”
周美玲拉住何宇的袖子,眼泪掉下来。
“小宇,算了……我们……”
“妈,不能算。”
何宇打断母亲的话。
他看着何建国,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当年我爸生病,您确实借了五万。但他去世前三个月,我妈把家里最后一点积蓄拿出来,连本带利还了您六万。当时三叔、四姑都在场,您亲口说‘从此两清’。这件事,街坊邻居很多人都知道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提高了几分。
“现在十年过去了,您突然又来要钱,还要十五万。大伯,您这是敲诈。”
“敲诈?你说谁敲诈!”
何建国恼羞成怒,上前一步,指着何宇的鼻子。
“我告诉你何宇,今天这钱你要是不还,我就去你公司闹!让你领导同事都知道,你是个欠钱不还的白眼狼!”
周围的人群骚动起来。
有人拿出手机拍照录像。
周美玲急得直掉眼泪。
“别……别拍……求求你们别拍……”
何宇握紧拳头。
指甲深深陷进肉里。
屈辱。
愤怒。
还有深深的无助。
他恨不得一拳打在何建国脸上。
但他不能。
动手了,就真的说不清了。
“大伯。”
何宇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。
“您要钱,可以。但您得拿出证据。拿不出证据,我就是报警,也是我有理。”
“报警?你报啊!”
何建国冷笑。
“我告诉你,我在派出所有人!你报了也没用!”
就在这时,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。
“何先生。”
苏婉从人群中走出来,站到何宇身边。
她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上显示着录音界面。
“从刚才开始,你们的对话我都录下来了。包括您承认当年借款五万,包括您威胁要去何宇公司闹事,包括您说‘我在派出所有人’。”
她看着何建国,表情平静,但眼神很锐利。
“这些录音,足够证明您在敲诈勒索。另外,您刚才说的‘在派出所有人’,涉嫌公职人员违法违纪。我已经把录音备份,随时可以提交给相关部门。”
何建国的脸色变了。
他盯着苏婉,上下打量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?关你什么事?”
“我是何宇的朋友。”
苏婉说得不卑不亢。
“也是城商行的客户经理。根据规定,我们有义务举报任何涉嫌违法违纪的行为。尤其是涉及金融欺诈和敲诈勒索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了一句。
“对了,我父亲在检察院工作。如果您需要,我可以请他帮忙,查查您说的‘派出所有人’,到底是谁。”
何建国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他身后的两个男人也慌了,小声说:“大哥,要不算了吧……这姑娘看起来不好惹……”
何建国咬牙切齿地盯着何宇,又看看苏婉。
最后,他狠狠啐了一口。
“行,何宇,你厉害,找了个有背景的靠山!”
他指着何宇的鼻子。
“但这事没完!咱们走着瞧!”
说完,他带着两个男人,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走了。
围观的人群见没热闹可看,也渐渐散了。
周美玲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
何宇赶紧扶住她。
“妈,您没事吧?”
“没……没事……”
周美玲脸色苍白,但强撑着站直身体。
她看向苏婉,眼神复杂。
“姑娘,刚才……谢谢你。”
“阿姨,您别客气。”
苏婉收起手机,走过来扶住周美玲的另一边。
“我们先上楼吧,您需要休息。”
三人回到家里。
周美玲坐在沙发上,喝了口水,脸色才稍微好点。
“小宇,这位姑娘是……”
“妈,这是苏婉,我朋友。”
何宇介绍道。
“阿姨好。”
苏婉礼貌地打招呼。
“好好好……”
周美玲看着苏婉,眼睛里有了光。
“刚才多亏了你,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……”
“阿姨,您别这么说。何宇是我朋友,这是我应该做的。”
苏婉说着,看向何宇。
“你大伯……经常这样吗?”
何宇苦笑。
“以前没有。估计是听说我最近相亲,觉得我可能要结婚了,想趁机讹一笔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我爸去世后,我家的亲戚……大多都是这样。看我们孤儿寡母好欺负。”
周美玲的眼眶又红了。
“都怪我……都怪我没用……要是你爸还在……”
“妈,别说了。”
何宇握住母亲的手。
“这不是您的错。”
苏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幕。
她没说话,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。
过了好一会儿,周美玲的情绪才稳定下来。
她拉着苏婉的手,不停地感谢。
又问了很多问题,比如家在哪里,做什么工作,父母怎么样。
苏婉一一回答,态度很好。
何宇在旁边看着,心里五味杂陈。
他感激苏婉今天的帮忙。
但也觉得,让她看到自己家这样不堪的一面,很丢脸。
“阿姨,时间不早了,我先回去了。”
苏婉看了看表,起身告辞。
“这就走了?吃了晚饭再走吧?阿姨给你做饭……”
“不了阿姨,我晚上还有事。”
苏婉婉拒。
“那……让小宇送你。”
周美玲推了何宇一把。
“不用了阿姨,我自己开车来的。”
“那……那让小宇送你到楼下。”
这次苏婉没拒绝。
两人下楼,走到停车场。
“今天……谢谢你。”
何宇低声说。
“如果不是你,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“举手之劳。”
苏婉笑了笑。
“不过你大伯这事,你得小心。他今天没得逞,可能会想别的办法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何宇点头。
“我会注意的。”
苏婉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
最后,她还是说了出来。
“何宇,如果你需要帮助……我可以借你钱,先把网贷还了。利息低一点,期限长一点,你压力会小很多。”
何宇愣住了。
他没想到苏婉会这么说。
“不……不用了。”
他摇头。
“你已经帮我很多了。钱的事,我自己能解决。”
“你不要有压力,我不是可怜你,也不是施舍你。”
苏婉认真地说。
“我只是觉得,你是个好人,不该被高利贷拖累。而且……我是银行客户经理,帮你做个低息贷款,是我的工作。”
何宇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,他抬起头,看着苏婉的眼睛。
“苏婉,我知道你是好意。但我不能接受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我不想让你觉得,我是因为钱才跟你接触。”
何宇说得很慢,但很坚定。
“我已经欠了很多债,不能再欠你的人情。而且,我想靠自己的能力,把债还清。这样,我才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。”
苏婉愣住了。
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,然后是感动。
“何宇……”
“好了,你快回去吧,路上小心。”
何宇打断她,帮她拉开车门。
苏婉坐进车里,系好安全带。
她看着何宇,突然说:“周六的事,你还记得吗?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爬山的时候,我说……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。”
苏婉的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。
“那句话,我是认真的。”
说完,她发动车子,驶出了停车场。
何宇站在原地,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拐角。
晚风吹过,带来一丝凉意。
但他的心里,却暖暖的。
苏婉那句话,是什么意思?
是……他想的那样吗?
何宇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有些东西,正在悄然改变。
他转身,准备上楼。
手机突然响了。
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。
“何宇,今天的事没完。你等着。”
号码没有备注,但何宇一眼就认出来,那是何建国的。
他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握紧手机,指节泛白。
看来,这件事,真的没完。
接下来的几天,何宇一直很警惕。
他担心何建国真的会去公司闹事,也担心他会对母亲不利。
但奇怪的是,何建国那边一直没动静。
没有电话,没有短信,也没有再上门。
好像那天的事,从来没发生过一样。
何宇没有放松警惕。
他太了解这个大伯了。
何建国是个睚眦必报的人,不可能就这么算了。
他一定在憋着什么坏招。
周五晚上,何宇加完班回家,刚走到楼下,就看到单元门口站着个人。
是表哥,何建国的儿子,何明。
何明比何宇大三岁,自己开了家小公司,据说年入百万。
他穿着名牌衬衫,手腕上戴着块亮闪闪的表,头发梳得油光水滑。
看到何宇,他笑着迎上来。
“小宇,才下班啊?”
语气亲热,像是关系很好的兄弟。
何宇却心里一沉。
无事不登三宝殿。
何明突然来找他,肯定没好事。
“表哥,你怎么来了?”
何宇面上不动声色。
“找你有点事。”
何明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递给何宇。
“我不抽烟。”
何宇摆手。
“哦对,忘了你不抽烟。”
何明自己点上,深吸一口,吐出烟圈。
“是这样,我听说……你最近在相亲?”
何宇眯起眼睛。
“听谁说的?”
“还能有谁,你妈呗。”
何明笑了笑。
“她前几天跟我妈打电话,高兴得不得了,说你找了个银行工作的女朋友,条件可好了。”
何宇没接话。
他知道,重点要来了。
“小宇啊,不是表哥说你。”
何明拍了拍何宇的肩膀,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。
“你也三十多了,该成家了。但成家得有钱啊,你现在这样……哪个姑娘愿意跟你?”
“我什么样?”
何宇的语气冷了下来。
“你看你,月薪八千,租个小破房,开辆破车,还欠了一屁股债。”
何明摇摇头,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。
“不是表哥看不起你,是现实就这样。人家姑娘现在图你人好,可时间长了呢?柴米油盐,哪样不要钱?到时候吵架闹离婚,你妈得多伤心?”
何宇握紧拳头。
但他没发作。
他想看看,何明到底想干什么。
“那表哥的意思是?”
“我这不是来帮你了吗?”
何明笑了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。
“这是我一个朋友,开贷款公司的。利息低,额度高,放款快。你可以去贷个二三十万,把现在的债还了,再买辆车,换个大点的房子。这样相亲也有底气,是不是?”
何宇接过名片,看了一眼。
“鑫隆贷款有限公司”。
名字起得挺正规,但何宇知道,这就是家高利贷公司。
“表哥这么好心?”
他抬起头,看着何明。
“那当然,咱们是亲戚嘛。”
何明又抽了口烟。
“不过……我朋友那边也不是做慈善的。你要是贷款,得有点抵押。我看你那辆车虽然破,但也能抵个两三万。还有你爸留下的那块表,听说是什么欧米茄?也能抵点钱。”
何宇的心,彻底沉了下去。
他终于知道何建国父子在打什么主意了。
他们不是来要钱的。
他们是来抢东西的。
车,表,这些是何宇仅有的值钱东西。
尤其是那块表,是父亲留下的遗物,何宇戴了十年,从没离身。
“车我可以不要。”
何宇把名片递回去。
“但表不行。那是我爸留下的,不能抵押。”
“哎,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脑筋?”
何明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一块破表,能值几个钱?重要的是把债还了,把日子过好!你爸在天之灵,也不希望你为了块表,一辈子穷困潦倒吧?”
“这是我的事,不劳表哥操心。”
何宇转身要走。
“站住!”
何明拦住他,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
“何宇,我给你面子,才好好跟你说。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!”
“怎么,表哥还想硬抢?”
何宇转过身,冷冷地看着他。
“抢?我何明是那种人吗?”
何明冷笑。
“但我爸的脾气你是知道的。他要是真想闹,闹到你公司,闹到你女朋友单位,你觉得你还能安生吗?”
何宇的拳头,握得更紧了。
指甲陷进肉里,带来刺痛。
但他脸上,依然没什么表情。
“表哥,你想怎么样,直说吧。”
“简单。”
何明又笑了,但笑容很冷。
“两个选择。第一,你去我朋友那贷款,把车和表抵押了,贷个二十万。十五万还债,五万给你妈养老。第二……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。
“你跟你那个银行的女朋友分手。然后,我给你介绍个对象。我老婆的表妹,虽然离过婚,但人老实,不会嫌弃你穷。”
何宇盯着何明,盯了很久。
然后,他突然笑了。
笑得何明心里发毛。
“表哥,你说了这么多,不就是想要我爸那块表吗?”
何明脸色一变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!”
“我没胡说。”
何宇往前一步,逼近何明。
“当年我爸生病,你爸借了五万,后来我们还了六万。这事街坊邻居都知道。现在你们又来要钱,要不到,就想抢我的表。”
他的声音很冷,像冰。
“那块表,是我爷爷传给我爸的,是瑞士原装的欧米茄,现在值十几万。你们早就盯上了,对不对?”
何明后退一步,脸色难看。
“你……你别血口喷人!”
“我血口喷人?”
何宇拿出手机,点开一段录音。
那是上次何建国来闹事时,苏婉录的。
何建国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:“我告诉你,我在派出所有人!你报了也没用!”
何明的脸,一下子白了。
“你……你录音了?”
“对。”
何宇收起手机。
“不但录音了,还备份了。你爸敲诈勒索,威胁恐吓,证据确凿。你说,我要是把这段录音交给相关部门,你爸会怎么样?”
“你……你敢!”
何明咬牙切齿。
“我有什么不敢的?”
何宇笑了。
“光脚的不怕穿鞋的。我何宇穷光蛋一个,大不了鱼死网破。但你爸呢?你爸在社区当个小干部,要是爆出这种事,他的工作还保得住吗?”
何明不说话了。
他盯着何宇,眼睛里快要喷出火来。
但何宇毫不退缩,就那么冷冷地看着他。
最后,何明狠狠啐了一口。
“行,何宇,你狠!”
他转身就走,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。
“但这事没完!咱们走着瞧!”
何宇站在原地,看着何明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他松开拳头,手心已经被指甲掐出血痕。
但他感觉不到疼。
只觉得冷。
从心底蔓延上来的冷。
这就是他的亲戚。
这就是他父亲去世后,所谓的“家人”。
何宇深吸一口气,转身上楼。
回到家,周美玲正在看电视。
看到儿子回来,她赶紧站起来。
“小宇,刚才何明是不是来找你了?我在楼上看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
何宇不想多说。
“他找你干什么?是不是又要钱?”
周美玲的脸色变了。
“不是。”
何宇摇头。
“他就是路过,打个招呼。”
“你别骗妈。”
周美玲抓住儿子的手。
“他们父子是什么德行,我比你清楚。当年你爸生病,他们一分钱没借,还到处说风凉话。后来看我们日子过得去,又想来占便宜……”
说着说着,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“都怪我……都怪我没用……要是你爸还在……”
“妈,别哭了。”
何宇抱住母亲,轻声安慰。
“没事的,我能处理。”
“你怎么处理?他们人多势众,咱们孤儿寡母……”
“妈,我真的能处理。”
何宇松开母亲,认真地看着她。
“您相信我,好吗?”
周美玲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,终于点了点头。
但她眼里的担忧,一点没少。
安抚好母亲,何宇回到自己房间。
他坐在床上,拿出手机,点开苏婉的微信。
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三天前。
苏婉问他:“周末还去爬山吗?”
他回:“去。”
然后苏婉发了个笑脸。
何宇盯着那个笑脸,看了很久。
最后,他打字:“苏婉,我有点事想跟你说。”
发送。
几秒钟后,苏婉回复了。
“什么事?”
何宇犹豫了一下。
他不知道该不该把今天的事告诉苏婉。
告诉她,会不会让她觉得麻烦?
会不会让她觉得,他是个只会惹事的人?
但他又觉得,苏婉有权利知道。
毕竟,何明提到了她。
“我表哥今天来找我,想让我跟你分手。”
何宇最后还是说了。
这次,苏婉过了很久才回复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他想让我娶他老婆的表妹。还说,如果我不跟你分手,他就去你单位闹。”
何宇打完这行字,觉得浑身无力。
他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苏婉回复了。
“何宇,你觉得我是那种怕事的人吗?”
何宇一愣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觉得,我会因为别人威胁,就放弃自己喜欢的人吗?”
何宇的心,猛地一跳。
“喜欢的人”?
苏婉说的是……他吗?
“苏婉,我……”
他打字,又删掉,再打字,再删掉。
不知道该怎么回复。
“何宇。”
苏婉又发来一条消息。
“周日有空吗?我想见你。”
“有。”
“那周日早上九点,老地方见。有些事,我想当面跟你说。”
“好。”
对话结束。
何宇握着手机,心跳如鼓。
苏婉要跟他说什么?
是……表白吗?
还是……分手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无论是什么,他都得面对。
周日早上八点五十,何宇就到了咖啡厅。
他选了上次那个靠窗的位置,点了两杯柠檬水。
九点整,苏婉准时出现。
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连衣裙,长发披肩,看起来很清新。
但她的表情,有些严肃。
“来了。”
何宇站起来。
“嗯。”
苏婉坐下,没看何宇,而是看着窗外出神。
“你……想跟我说什么?”
何宇先开口。
苏婉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何宇,我先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对我,是什么感觉?”
何宇愣住了。
他没想到苏婉会这么直接。
“我……”
他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说喜欢?
太轻浮。
说没感觉?
那是撒谎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最后,他选择了实话实说。
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。你很好,很漂亮,很温柔,也很勇敢。跟你在一起,我很放松,也很开心。但……我配不上你。”
苏婉安静地听着。
等他说完,她才开口。
“何宇,我也跟你说实话。”
她顿了顿,像是在组织语言。
“我相亲十八次,见过各种各样的男人。有钱的,有势的,长得帅的,会说话的。但他们要么虚伪,要么肤浅,要么目的性太强。”
“直到遇见你。”
她看着何宇的眼睛,很认真。
“你是我见过的,最真实的人。你没钱,没房,没车,欠了一屁股债。但你诚实,有担当,孝顺,还有梦想。”
“你知道吗?那天你跟我说你想做一款帮助老年人的软件时,你的眼睛在发光。那种光,我在很多所谓的成功人士眼里,都没见过。”
何宇的喉咙有点发干。
“苏婉,我……”
“你先听我说完。”
苏婉打断他。
“我今天来,是想告诉你两件事。”
“第一,我喜欢你。不是同情,不是可怜,是真的喜欢。”
“第二……”
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有件事瞒了你。”
何宇的心,一下子提了起来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我父亲,不是普通公务员。”
苏婉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他是市检察院的检察长。”
何宇愣住了。
检察长?
那个在新闻里经常出现,权力很大的职位?
“我知道,我不该瞒你。”
苏婉低着头,声音很轻。
“但我怕……怕你知道我的家庭背景后,会有压力,会疏远我。所以我一直没说。”
她抬起头,眼眶有点红。
“何宇,我不是故意骗你的。我只是……只是想以普通人的身份,跟你相处。”
何宇沉默了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震惊?
有一点。
生气?
也有一点。
但更多的,是理解。
换作是他,如果家庭背景特殊,可能也会选择隐瞒。
“所以那天,你才敢那么跟我大伯说话。”
他想起那天苏婉拿出手机录音,说“我父亲在检察院工作”时的样子。
原来那不是虚张声势。
那是真的。
“对。”
苏婉点头。
“但我不是要用父亲的权势压人。我只是……不想看你被欺负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。
“另外,你大伯的事,我查了一下。”
何宇的心又是一紧。
“查到了什么?”
“你大伯何建国,在社区工作,但手脚不干净。”
苏婉说得很直接。
“他利用职务之便,收了不少好处。金额不大,但次数很多。而且,他还跟一些小额贷款公司有勾结,介绍人过去贷款,从中拿回扣。”
何宇的脸色变了。
“这些……你怎么查到的?”
“我父亲手底下有个反贪局,我托人问了问。”
苏婉说得轻描淡写,但何宇知道,这背后肯定不简单。
“你表哥何明,开的那家公司,也有问题。”
苏婉继续说。
“表面是做建材生意,但实际上是在洗钱。他背后有个老板,姓赵,是放高利贷的。你大伯介绍的贷款业务,最后都流到了赵老板那里。”
何宇的脑子嗡嗡作响。
他没想到,何建国父子竟然牵扯这么深。
“所以……他们逼我贷款,不是为了利息,是为了……”
“为了把你拉下水。”
苏婉接话。
“只要你贷了款,还不上,他们就有理由拿走你的车和表。而且,你还会欠他们一个人情,以后就得听他们的。”
何宇握紧拳头。
他终于明白,为什么何建国父子这么执着于那块表了。
那不仅值钱,还是个把柄。
只要表在他们手里,他们就能随时威胁他。
“这些……你有证据吗?”
何宇问。
“有。”
苏婉点头。
“但不够充分。需要你配合。”
“怎么配合?”
“他们不是想让你贷款吗?你就去贷。”
苏婉说。
“但贷款过程,你要全程录音。他们肯定会露出马脚。到时候,证据确凿,就能把他们一网打尽。”
何宇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,他抬起头,看着苏婉。
“苏婉,你为什么要帮我这么多?”
苏婉愣了一下。
然后,她笑了。
笑得有点无奈,又有点温柔。
“我刚才不是说了吗?我喜欢你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了些。
“而且,我看不惯他们欺负你。”
何宇的心,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
暖暖的,酸酸的。
“苏婉,我……”
他想说谢谢。
想说对不起。
想说很多很多。
但最后,他只说了一句。
“好,我配合你。”
苏婉眼睛一亮。
“你答应了?”
“嗯。”
何宇点头。
“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保护好自己。”
何宇看着苏婉,很认真。
“这件事有风险,我不想你出事。”
苏婉笑了,眼眶又红了。
“放心吧,我会小心的。”
两人又聊了很久,把计划详细商量了一遍。
何宇假装走投无路,去找何明贷款。
苏婉暗中收集证据。
等时机成熟,一举揭发。
离开咖啡厅的时候,已经是中午了。
阳光很烈,晒得人发晕。
苏婉送何宇到停车场。
“何宇。”
她突然叫住他。
“嗯?”
“等这件事结束了……”
苏婉看着他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我们正式交往,好不好?”
何宇愣住了。
然后,他笑了。
笑得眼睛都弯了。
“好。”
他说。
一个字,重如千斤。
苏婉也笑了,笑得像朵花。
她踮起脚尖,在何宇脸上轻轻亲了一下。
然后,红着脸跑开了。
何宇站在原地,摸着被亲过的地方,半天没回过神来。
脸上,还留着温软的触感。
心里,像是炸开了烟花。
周一,何宇给何明打了电话。
“表哥,我想好了。”
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,很无奈。
“我要贷款。”
电话那头,何明笑了,笑得很得意。
“这就对了嘛!早这样多好!明天下午,来我公司,我带你去见赵老板。”
“好。”
挂断电话,何宇看着窗外。
天空阴沉沉的,像是要下雨。
他知道,一场风暴,就要来了。
但他不怕。
因为这次,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
他有苏婉。
有那个愿意为他冒险的女孩。
何宇握紧手机,眼神坚定。
既然你们不仁,就别怪我不义。
这次,我要把你们欠我的,连本带利,全部讨回来。
周二下午两点,何宇按照何明给的地址,来到一栋写字楼。
楼很旧,墙皮有些脱落,门口挂着“鑫隆贷款有限公司”的牌子。
何宇站在楼下,深吸一口气。
他的口袋里,装着一支录音笔。
是苏婉给他的,小巧精致,但录音效果很好。
“记住,全程录音,不要关。”
苏婉昨晚嘱咐他。
“他们说什么,你都听着,不要反驳,不要争辩。等拿到足够证据,我们就收网。”
何宇摸了摸口袋里的录音笔,抬脚走进大楼。
电梯停在五楼。
门开,一条昏暗的走廊。
走廊尽头,是一扇玻璃门,门上贴着“鑫隆贷款”几个大字。
何宇推门进去。
前台坐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,正在玩手机。
看到何宇,她头也不抬。
“找谁?”
“我找何明,他约我来的。”
“哦,何经理的客人。”
女人这才抬头,打量了何宇一眼。
“进去吧,最里面那间。”
何宇顺着她指的方向,走到走廊最深处。
门没关,里面传来何明的声音。
“赵老板您放心,这小子肯定上钩!他那个表,我找人看过了,正宗的瑞士货,至少值十五万!”
何宇的脚步顿了顿。
然后,他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何明的声音传来。
何宇推门进去。
房间里烟雾缭绕,何明和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。
男人穿着花衬衫,脖子上戴着粗金链,手里夹着雪茄。
一看就不是善茬。
“哟,小宇来了!”
何明站起来,热情地迎上来。
“来,我给你介绍一下,这位是赵老板,鑫隆的老板。”
赵老板抬了抬眼皮,看了何宇一眼。
“坐。”
语气很淡,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。
何宇在对面沙发坐下。
“小宇啊,赵老板是我老朋友了,人特别仗义。”
何明开始表演。
“听说你缺钱,二话不说就答应帮忙!利息给的都是最低价!”
“谢谢赵老板。”
何宇低着头,声音很小。
“听说你想贷二十万?”
赵老板开口,声音沙哑。
“是。”
“用什么抵押?”
“车……和一块表。”
何宇说着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,打开。
里面正是那块欧米茄。
赵老板接过盒子,拿出表,仔细看了看。
然后,他递给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。
眼镜男拿着放大镜,看了半天,点点头。
“老板,正品,市场价十二到十五万。”
赵老板这才露出笑容。
“表不错。车呢?”
“车在外面,二手丰田,开了六年。”
“车不值钱,顶多两万。”
赵老板弹了弹烟灰。
“加上表,我给你十五万额度。”
“十五万?”
何宇抬起头,装作着急的样子。
“赵老板,我需要二十万。十五万不够还债……”
“那就没办法了。”
赵老板耸耸肩。
“我们做生意的,也得讲规矩。抵押物值多少钱,就贷多少钱。”
何明赶紧打圆场。
“赵老板,看在我的面子上,再多给点?小宇是我表弟,人老实,肯定按时还钱!”
赵老板看了何明一眼,笑了。
“行,既然何经理开口了,我就破个例。”
他伸出两根手指。
“二十万,可以。但利息,得按规矩来。”
“什么规矩?”
何宇问。
“月息五分,利滚利。借二十万,一年后连本带利还四十万。”
赵老板说得轻描淡写。
何宇的心,却沉了下去。
月息五分,年利率就是百分之六十。
这哪是高利贷,这简直是抢钱。
“这……这也太高了……”
他装作害怕的样子。
“高?你去别家问问,看看有没有比我更低的!”
赵老板冷哼一声。
“要不是何经理介绍,我还不接你这单呢!爱贷不贷!”
何明赶紧拉住何宇。
“小宇,你别急!赵老板这是给你面子了!外面那些贷款公司,月息都是八分、十分!你上哪找五分这么好的事?”
他压低声音。
“再说了,你不是急着用钱吗?先把债还了,以后慢慢还就是了!总比被那些网贷公司天天催债强吧?”
何宇低着头,装作犹豫。
口袋里,录音笔正在工作。
把刚才的对话,一字不漏地录了下来。
“那……那好吧。”
最后,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。
“我贷。”
“这就对了嘛!”
何明笑了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赵老板,那就这么定了!合同呢?赶紧拿合同来!”
眼镜男从公文包里拿出两份合同,递给何宇。
“看看吧,没问题就签字按手印。”
何宇接过合同,仔细看起来。
合同写得很正规,但利息那栏,写的却是“月息百分之零点五”。
“赵老板,这利息……”
“哦,那个啊,是给有关部门看的。”
赵老板摆摆手。
“实际利息,按我们口头约定的来。你放心,我们做这行这么多年,懂规矩。”
何宇心里冷笑。
懂规矩?
懂的是怎么钻空子吧?
但他没说出来,只是点点头。
“我签。”
他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,按了手印。
眼镜男收走一份合同,另一份递给何宇。
“钱呢?”
何宇问。
“别急。”
赵老板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现金,数了二十叠,扔在桌上。
“点点。”
何宇拿起钱,一叠一叠数。
都是真钞。
“数完了,二十万。”
“行,那没事了。”
赵老板站起来,伸出手。
“合作愉快。”
何宇握了握他的手。
手心全是汗。
“合作愉快。”
走出鑫隆公司,何宇长舒一口气。
后背,已经湿透了。
“怎么样?顺利吧?”
何明跟出来,笑得得意。
“表哥这次可是帮了你大忙!以后发达了,可别忘了表哥!”
“不会忘的。”
何宇低着头,声音很轻。
“对了,表你得先押在我这。”
何明说。
“等你还完钱,我再还给你。”
何宇的心一紧。
但他知道,这是计划的一部分。
“好。”
他把装表的盒子递给何明。
何明接过,打开看了看,满意地笑了。
“行,那你回去吧。记得按时还钱,别让赵老板找麻烦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何宇转身离开。
走到楼下,他拿出手机,给苏婉发了条消息。
“搞定了。”
几秒钟后,苏婉回复。
“录音拿到了吗?”
“拿到了。”
“好,你现在来我家,我们听听。”
何宇开车来到苏婉家。
这是市中心的一个高档小区,环境很好,保安严格。
苏婉住在十八楼,视野开阔,装修简约。
“进来吧。”
苏婉打开门,接过何宇手里的包。
“辛苦你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
何宇脱下鞋,走进客厅。
苏婉已经准备好了电脑和播放器。
何宇拿出录音笔,连接电脑。
很快,何明和赵老板的对话,清晰地传了出来。
“赵老板您放心,这小子肯定上钩!他那个表,我找人看过了,正宗的瑞士货,至少值十五万!”
“月息五分,利滚利。借二十万,一年后连本带利还四十万。”
“那个啊,是给有关部门看的。实际利息,按我们口头约定的来。”
……
苏婉一边听,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。
她的表情很严肃,眉头紧皱。
“够了。”
听完最后一句,她合上笔记本。
“这些证据,足够定他们的罪了。”
“那接下来怎么办?”
何宇问。
“接下来,交给我。”
苏婉看着何宇,眼神坚定。
“你回去等消息,不要打草惊蛇。他们要是催你还钱,你就说在筹钱,拖一拖。”
“好。”
何宇点头。
他看着苏婉,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谢谢?
太轻了。
“苏婉……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最后,他还是说了。
苏婉笑了,走过来,轻轻抱住他。
“傻瓜,谢什么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很温柔。
“我们不是说好了吗?等这件事结束,就在一起。”
何宇回抱住她,用力点头。
“嗯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风平浪静。
何明没再联系何宇,赵老板那边也没动静。
何宇照常上班,下班,陪母亲吃饭。
但他知道,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周五晚上,何宇正在加班,手机突然响了。
是个陌生号码。
他接起来。
“何宇是吧?”
一个粗哑的声音传来。
“我是赵老板的人。你贷的二十万,第一期利息该还了。”
何宇心里一紧。
这么快?
“第一期?不是月底才还吗?”
“月底?谁跟你说月底的?”
对方冷笑。
“合同上写的是放款后七天还第一期利息!你自己没看吗?”
何宇想起来,合同上确实有这么一条,但字很小,很容易忽略。
“第一期利息多少?”
“一万。”
“一万?!”
何宇的声音提高了。
“二十万,月息五分,一个月利息是一万,七天怎么会是一万?”
“你是不是傻?”
对方不耐烦了。
“利滚利懂不懂?从放款那天起,每天都要算利息!七天一万,已经给你打折了!”
何宇气得浑身发抖。
但他知道,现在不能翻脸。
“我现在没钱。”
他说。
“没钱?那你当初贷什么款!”
对方的声音凶了起来。
“我告诉你,三天之内,把一万块钱送过来!不然,别怪我们不客气!”
说完,挂断了电话。
何宇握着手机,手指发白。
利滚利。
七天一万。
这简直是抢钱!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然后,他给苏婉打电话。
“他们开始催债了。”
他把情况说了一遍。
苏婉听完,沉默了几秒。
“比我想的还快。”
她说。
“不过没关系,证据我们已经收集得差不多了。明天,我就把材料交上去。”
“明天?”
“对。”
苏婉的声音很坚定。
“不能再拖了。他们已经开始行动,拖下去对你不利。”
“好。”
何宇挂了电话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城市的灯火,璀璨如星。
但他心里,却一片冰冷。
第二天,周六。
何宇一大早就醒了。
他坐在床上,看着手机。
等苏婉的消息。
九点,苏婉发来消息。
“材料已经交上去了。有关部门很重视,已经成立专案组。”
十点,她又发来消息。
“赵老板的公司被查封了,人也被带走了。”
十一点。
“何明也被带走了,涉嫌诈骗和非法经营。”
十二点。
“你大伯何建国,涉嫌受贿和渎职,也被调查了。”
何宇看着一条条消息,心里五味杂陈。
痛快吗?
有一点。
但更多的,是悲哀。
为了一己私利,亲人反目,兄弟阋墙。
值得吗?
下午两点,何宇的手机响了。
是母亲打来的。
“小宇!出大事了!”
周美玲的声音又急又慌。
“你大伯和你表哥都被带走了!说是犯了法!这…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?”
何宇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,他把事情的前因后果,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母亲。
周美玲听完,半天没说话。
最后,她哭了。
哭得撕心裂肺。
“他们怎么能这样……怎么能这样啊……你爸在世的时候,对他们多好啊……他们怎么能这么对你……”
“妈,别哭了。”
何宇轻声安慰。
“都过去了。”
“过去了……过去了……”
周美玲喃喃着,突然想起什么。
“小宇,那块表呢?你爸的表呢?”
“表拿回来了。”
何宇说。
“苏婉帮我拿回来的。”
“苏婉……那个姑娘?”
“对。”
周美玲又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她才说:“小宇,你带她来家里吃个饭吧。妈想好好谢谢她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何宇长舒一口气。
这件事,终于结束了。
他拿出钱包,从夹层里抽出苏婉的名片。
浅蓝色的卡片,已经有些旧了。
但他舍不得换。
因为这是苏婉给他的第一样东西。
他想了想,给苏婉发了条消息。
“我妈想请你来家里吃饭。”
几秒钟后,苏婉回复。
“好呀。什么时候?”
“明天晚上?”
“好。”
“你想吃什么?我妈做菜很好吃。”
“什么都行,阿姨做的我都喜欢。”
何宇看着这条消息,笑了。
笑得眼睛都弯了。
周日晚上六点,苏婉准时来到何宇家。
她拎了一盒燕窝,一箱牛奶,还有一束鲜花。
周美玲高兴得合不拢嘴,拉着苏婉的手就不放了。
“好孩子,好孩子……这次多亏了你,不然小宇就……”
“阿姨,您别这么说。”
苏婉笑着打断。
“是何宇自己勇敢,我只是帮了点小忙。”
“
周美玲看着苏婉,眼睛里满是感激。
她拉着苏婉在客厅沙发上坐下,一边抹眼泪一边说:“小宇这孩子命苦,从小就没了爸。我一个人拉扯他长大,也没给他什么好日子……”
“阿姨,您别这么说。”
苏婉握紧周美玲的手,语气真诚。
“何宇很好,真的。他孝顺,有担当,还有梦想。这样的男人,现在很少见了。”
何宇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,听到这话,耳根有些发红。
他把果盘放在茶几上,挨着苏婉坐下。
“妈,您别总说这些了。”
周美玲擦了擦眼睛,笑着点头:“好好好,不说了。我去做饭,你们聊。”
她起身往厨房走,走到门口又回过头。
“小宇,好好陪小婉说话,别冷落了人家。”
“知道了妈。”
何宇应道。
厨房门关上,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气氛突然安静下来。
“你妈妈人很好。”
苏婉先开口,拿起一片苹果。
“嗯,就是爱操心。”
何宇也拿起一片,却没吃,只是拿在手里。
两人之间又陷入沉默。
但这次沉默,和第一次相亲时那种尴尬的沉默不一样。
更像是……有点紧张,有点期待,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“那个……表拿回来了。”
何宇终于找到一个话题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,打开。
里面正是那块欧米茄。
表盘有些磨损,表带也旧了,但擦得很干净。
“我父亲留给我的唯一一件东西。”
何宇轻声说。
“那天在餐厅,你说它是欧米茄经典款,保养得很好。其实……这是我父亲生前最喜欢的一块表。他去世前说,等我结婚的时候,把它传给我。”
苏婉接过盒子,仔细端详着那块表。
“它很珍贵。”
她说。
“不仅是价值,更是心意。”
何宇点头。
“所以,谢谢你帮我把它拿回来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
苏婉把盒子还给他。
“物归原主,应该的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何宇。
“不过……你刚才说,你父亲让你结婚的时候戴它?”
何宇的手一抖,差点没拿稳盒子。
“啊……嗯……”
他有点慌乱地点头。
苏婉笑了,眼睛弯成月牙。
“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戴?”
何宇的脸,彻底红了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他结结巴巴,说不出完整的话。
苏婉笑得更开心了。
“好啦,不逗你了。”
她站起身,走向厨房。
“我去帮阿姨做饭。”
何宇看着她的背影,长舒一口气。
手心全是汗。
晚饭很丰盛。
周美玲做了六菜一汤,全是拿手菜。
清蒸鲈鱼,红烧排骨,蒜蓉西兰花,麻婆豆腐,西红柿炒鸡蛋,还有一锅老鸭汤。
“小婉,多吃点,别客气。”
周美玲不停地给苏婉夹菜。
“谢谢阿姨,您做的菜真好吃。”
苏婉尝了一口,由衷地赞叹。
“好吃就多吃点!你看你瘦的!”
周美玲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。
何宇坐在旁边,安静地吃饭。
他看着母亲高兴的样子,看着苏婉礼貌的样子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这种感觉,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。
一家人坐在一起,吃一顿温暖的晚饭。
简单,却幸福。
饭后,苏婉主动帮忙收拾碗筷。
周美玲不让,硬把她按在沙发上。
“你是客人,怎么能让你动手!小宇,你陪小婉看电视,我去洗碗。”
“阿姨,我真的可以帮忙……”
“听话,坐着。”
周美玲端着碗筷进了厨房,还关上了门。
客厅里又只剩下两个人。
电视开着,放着无聊的综艺节目。
但谁也没在看。
“你妈妈真的很好。”
苏婉又说了一遍。
“嗯,她就是太操心了。”
何宇顿了顿,鼓起勇气。
“苏婉,今天……谢谢你。”
“怎么又谢我?”
苏婉转头看他。
“谢你愿意来我家吃饭,谢你让我妈这么开心。”
何宇说得很认真。
“自从我爸去世后,我妈很少这么高兴了。”
苏婉的眼神柔软下来。
“何宇,你不需要一直谢我。”
她轻声说。
“我做这些,是因为我愿意。”
何宇看着她。
灯光下,她的侧脸柔和,睫毛很长,眼睛很亮。
他突然有一种冲动。
想牵她的手。
想拥抱她。
想告诉她,他有多感激,多喜欢她。
但他不敢。
他怕唐突了她。
怕破坏这一刻的宁静。
“苏婉。”
他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嗯?”
“我……”
就在这时,厨房门开了。
周美玲端着切好的水果走出来。
“来,吃点水果。”
何宇到嘴边的话,又咽了回去。
他接过水果,说了声谢谢。
心里却有点失落。
苏婉看了他一眼,像是察觉到了什么,但没说话。
吃完水果,又聊了一会儿天,时间已经九点了。
“阿姨,我该走了。”
苏婉起身。
“这么早就走?再坐会儿吧!”
周美玲有些不舍。
“明天还要上班呢,得早点回去休息。”
“那……让小宇送你。”
周美玲推了何宇一把。
“不用了阿姨,我自己开车来的。”
“那送到楼下总行吧?”
这次苏婉没拒绝。
两人下楼,走到停车场。
夜风有点凉,苏婉紧了紧外套。
“今天谢谢你。”
何宇又说了一遍。
苏婉停下脚步,转身看他。
“何宇,你今天说了很多次谢谢了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我不要你一直说谢谢。”
苏婉往前走了一步,离他很近。
近到何宇能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。
“我要你说点别的。”
“说……说什么?”
何宇的心跳开始加速。
“说你心里真正想说的话。”
苏婉看着他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何宇的喉咙有点干。
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他想说,苏婉,我喜欢你。
想说,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。
想说,我想和你在一起。
但话到嘴边,却变成了——
“苏婉,我会努力的。”
苏婉愣了一下。
“努力什么?”
“努力变得更好。”
何宇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努力工作,努力还债,努力实现梦想。努力……配得上你。”
苏婉的眼睛,慢慢红了。
她吸了吸鼻子,笑了。
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傻瓜。”
她轻声说。
“你已经很好了。”
何宇摇头。
“不够。我还不够好。但我保证,我会努力的。所以……所以你能等我吗?”
苏婉没说话。
她伸出手,握住了何宇的手。
何宇的手心全是汗。
但苏婉的手,温暖而柔软。
“何宇。”
她轻声说。
“我不需要你变得多么成功,多么有钱。我只需要你,做你自己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。
“还有,喜欢我。”
何宇的心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他反握住苏婉的手,握得很紧。
“我喜欢你。”
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。
说出口的瞬间,整个人都轻松了。
“很喜欢很喜欢。”
他又补充了一句。
苏婉笑了,踮起脚尖,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。
和上次一样。
但这次,何宇没有愣住。
他低下头,看着她的眼睛。
然后,他也亲了她一下。
在额头上。
很轻,很温柔。
“我会对你好。”
他说。
“用我的一切,对你好。”
苏婉靠在他怀里,轻声说:“我相信你。”
两人在月光下拥抱。
很安静,很温暖。
过了很久,苏婉才松开。
“我真的该走了。”
她说。
“嗯,路上小心。”
何宇帮她拉开车门。
苏婉坐进车里,系好安全带。
她摇下车窗,看着何宇。
“周末,还去爬山吗?”
“去。”
何宇毫不犹豫。
“好,那我等你。”
苏婉笑了,发动车子。
车灯照亮前方的路,渐渐远去。
何宇站在原地,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夜色中。
他的手心,还残留着苏婉的温度。
他的心里,满满的都是温暖。
回到家,周美玲还没睡。
“送走了?”
她问,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。
“嗯。”
何宇点头。
“你们……聊得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
周美玲笑着,突然压低声音。
“小宇,妈看得出来,小婉是个好姑娘。你要好好珍惜,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”
何宇点头。
“我会的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过得平淡而充实。
何宇照常上班,加班,还债。
但和以前不一样的是,他现在有了期待。
周末和苏婉爬山。
晚上和苏婉视频聊天。
偶尔一起吃饭,看电影。
生活,好像一下子有了颜色。
何建国父子的事,也渐渐有了结果。
赵老板的贷款公司被查封,涉嫌非法经营和高利贷,被立案调查。
何明作为介绍人,涉嫌诈骗,也被带走。
何建国更惨,不仅被查出受贿,还牵扯出好几年前的旧案,直接进去了。
何宇的母亲知道后,叹了很久的气。
“都是一家人,何必呢……”
她说。
但何宇知道,母亲心里是解气的。
那些年被欺负、被排挤的日子,终于结束了。
一个月后的周末,何宇和苏婉又去爬山。
这次,他们爬到了山顶。
站在观景台上,看着整个城市的风景。
“何宇。”
苏婉突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的债,还得怎么样了?”
“还了五万,还差十万。”
何宇说。
“按照现在的进度,再有一年多就能还清了。”
苏婉点点头,没说话。
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卡,递给何宇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我的积蓄。”
苏婉说得很平静。
“里面有十五万,你拿去把债还了。”
何宇愣住了。
“不……我不能要……”
“何宇,你听我说。”
苏婉打断他。
“这些钱,不是白给你的。是借给你的,无息借款,期限五年。五年内,你慢慢还我就行。”
她看着何宇,眼神认真。
“我知道你有骨气,不想欠别人人情。但高利贷的利息太高了,你每个月还五千,大部分都是利息,本金根本还不了多少。这样下去,你会被拖垮的。”
何宇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说不出来。
“而且。”
苏婉继续说。
“我还完债,你就可以专心做你想做的事了。你不是想开工作室吗?你不是想做帮助老年人的软件吗?没有债务压力,你才能放手去做。”
何宇的眼睛,有点发酸。
“苏婉,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他问。
声音有点哽咽。
苏婉笑了,握住他的手。
“因为你是何宇啊。”
她说。
“因为我喜欢你,所以我希望你过得好。我希望你实现梦想,我希望你快乐。这有什么不对吗?”
何宇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最后,他接过那张卡。
握在手心,沉甸甸的。
不只是钱的重量。
更是心意的重量。
“苏婉。”
他说。
“这笔钱,我一定会还你。五年内,一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苏婉点头。
“我相信你。”
从山上下来,何宇开车送苏婉回家。
路上,两人都没怎么说话。
但气氛很温暖,很平静。
到苏婉家楼下,何宇停好车。
“谢谢你。”
他又说了一遍。
苏婉笑了。
“又说谢谢。”
“这次是认真的。”
何宇看着她。
“苏婉,你改变了我的人生。”
苏婉摇摇头。
“不,是你自己改变的。我只是……推了你一把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。
“而且,你也改变了我的人生。”
何宇不解。
“我改变你?”
“嗯。”
苏婉点头。
“遇见你之前,我觉得爱情就是找个合适的人,搭伙过日子。遇见你之后,我才知道,爱情是……是想为一个人变得更好,是想和一个人一起成长。”
她看着何宇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何宇,谢谢你让我知道配资实盘平台排名前十,爱情可以这么美好。”
何宇的心,软得一塌糊涂。
他伸出手,握住苏婉的手。
“苏婉。”
他叫她的名字。
“我们结婚吧。”
苏婉愣住了。
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笑了。
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哪有人这样求婚的?”
她说。
“在车里,什么都没准备,就说结婚……”
“对不起。”
何宇也笑了。
“我太冲动了。那我收回,等我准备好……”
“不。”
苏婉打断他。
她凑过来,在他唇上轻轻一吻。
“我答应。”
何宇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我说,我答应。”
苏婉看着他,认真地说。
“不过,你得正式求婚。要有戒指,要有鲜花,要单膝跪地。”
“好。”
何宇点头,用力点头。
“一定。”
三个月后,何宇还清了所有债务。
用的是苏婉借给他的钱。
还钱那天,他特意请了假,去银行办转账。
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“转账成功”,他长舒了一口气。
五年。
他欠苏婉十五万,要还五年。
但他觉得,这笔债,值得。
因为这不只是钱。
这是一份信任。
一份支持。
一份爱。
还完债的第二天,何宇提交了辞职信。
主管很惊讶。
“小何,干得好好的,怎么突然要辞职?”
“我想自己创业。”
何宇说。
“做一款帮助老年人使用智能手机的软件。”
主管愣了愣,然后笑了。
“好小子,有志向!我支持你!以后需要帮忙,尽管开口!”
“谢谢主管。”
何宇鞠躬。
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,阳光正好。
他抬起头,看着蔚蓝的天空,笑了。
第一次,他感觉未来一片光明。
工作室的筹备花了两个月。
租场地,买设备,招人手。
苏婉帮了很多忙。
她利用自己的人脉,为何宇介绍了几个靠谱的合作伙伴。
还帮他申请了创业补贴。
“这是政府扶持的项目,有补贴的。”
她说。
“不用觉得不好意思,这是你应得的。”
何宇没再说什么谢谢。
他把所有的感激,都化作行动。
努力,再努力。
半年后,“夕阳红”APP正式上线。
这是一款专门为老年人设计的智能手机软件。
字体大,操作简单,功能实用。
有智能语音助手,可以帮老人读新闻,播天气,提醒吃药。
有一键求助功能,遇到紧急情况,按一下就能联系家人。
还有远程协助,子女可以通过软件,远程帮父母操作手机。
软件上线第一天,下载量就突破了一万。
第二天,三万。
第三天,五万。
一个月后,下载量突破五十万。
媒体开始报道。
《年轻人创业,专注老年市场》
《这款APP,让老人爱上智能手机》
《从程序员到创业者,他的故事激励无数人》
何宇的名字,开始出现在新闻里。
但他很低调,很少接受采访。
他把所有精力,都放在产品优化上。
苏婉一直陪在他身边。
帮他处理杂事,帮他出谋划策,在他累的时候,给他泡一杯茶。
“你是我见过,最努力的人。”
她说。
何宇摇头。
“如果没有你,我不可能走到今天。”
他说的是实话。
如果没有苏婉,他可能还在还高利贷,还在被亲戚欺负,还在相亲的路上挣扎。
是苏婉,给了他勇气,给了他支持,给了他爱。
一年后,“夕阳红”APP用户突破两百万。
公司获得A轮融资,估值过亿。
何宇买了房,买了车。
但他没搬出那套五十平的老破小。
因为母亲说,那里有父亲的回忆。
他也舍不得。
那里有他和苏婉的回忆。
第一次约会回来,他在这里傻笑到半夜。
第一次拥抱,他在这里回味了很久。
第一次说“我喜欢你”,他在这里失眠到天亮。
所以,他把房子装修了一下,继续住着。
新车倒是买了。
不是宝马奔驰,是一辆普通的国产SUV。
空间大,适合一家人出行。
提车那天,何宇开车带母亲和苏婉去兜风。
周美玲坐在后座,看着窗外的风景,笑得合不拢嘴。
“真好……真好……”
她不停地说。
苏婉坐在副驾驶,握着何宇的手。
“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
她问。
“把软件做得更好,服务更多老人。”
何宇说。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……”
何宇转头看她,笑了。
“娶你。”
苏婉也笑了。
“等你求婚呢。”
“很快。”
何宇握紧她的手。
“很快。”
又过了三个月,一个周末的早上。
何宇带着苏婉,来到他们第一次爬的那座山。
爬到山顶,站在观景台上。
整个城市尽收眼底。
“还记得这里吗?”
何宇问。
“记得。”
苏婉点头。
“你在这里,第一次给我拍照。”
“对。”
何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。
单膝跪地。
打开。
里面是一枚钻戒。
不大,但很精致。
“苏婉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,很认真。
“遇见你之前,我的人生是灰色的。遇见你之后,才有了颜色。”
“你给了我勇气,给了我支持,给了我爱。你让我知道,原来我也可以有梦想,也可以被人珍惜。”
“所以,我想用余生,来珍惜你。”
“嫁给我,好吗?”
苏婉看着他,眼泪掉下来。
但她笑着,用力点头。
“好。”
何宇把戒指戴在她手上。
尺寸刚刚好。
他站起来,抱住她。
抱得很紧。
“我爱你。”
他说。
“我也爱你。”
苏婉回抱住他。
两人在山顶拥抱,很久很久。
阳光洒在他们身上,温暖而明亮。
下山的时候,苏婉的手机响了。
是她父亲打来的。
“爸?”
“小婉啊,周末回家吃饭吧,你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。”
苏父的声音很温和。
“好啊,我带何宇一起回去。”
“好好好,一起来。对了,你张叔叔那边,我给何宇问过了,那个项目可以合作……”
苏婉挂了电话,看向何宇。
“我爸说,让你周末去家里吃饭。”
何宇愣了一下。
“你爸……知道我?”
“当然知道。”
苏婉笑。
“我早就跟他们说了。他们很喜欢你,说你年轻有为,有担当。”
何宇有点紧张。
“你爸是检察长,我……”
“检察长怎么了?”
苏婉打断他。
“检察长也是人,也要吃饭睡觉。而且,我爸说了,他不看重家世,只看重人品。你的人品,他信得过。”
何宇的心,暖洋洋的。
“谢谢你,苏婉。”
“又说谢谢。”
“这次是谢谢你父母。”
何宇认真地说。
“谢谢他们,生出这么好的你。谢谢他们,不嫌弃我。”
苏婉握紧他的手。
“何宇,你要记住。你很好,值得一切美好。”
何宇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因为有你,我才知道。
一年后,何宇和苏婉的婚礼,在城郊的一个小教堂举行。
很简单,但很温馨。
只请了最亲近的家人和朋友。
周美玲穿着新买的旗袍,笑得合不拢嘴。
苏婉的父母也来了,很和蔼,很亲切。
何宇穿着西装,站在教堂前面,紧张得手心全是汗。
音乐响起。
苏婉挽着父亲的手臂,慢慢走来。
她穿着简单的白色婚纱,头发挽起,戴着何宇送她的那枚钻戒。
美得不可方物。
何宇看着她,眼睛有点湿。
他想起了第一次见面。
想起了她说“你离过三次婚?”时的震惊。
想起了她笑起来的梨涡。
想起了她握住他的手,说“我相信你”。
想起了她给他的那张卡。
想起了山顶的求婚。
这一路,走了很久。
但每一步,都值得。
苏婉走到他面前。
苏父把女儿的手,交到何宇手里。
“好好待她。”
苏父说。
“我会的。”
何宇用力点头。
神父开始念誓词。
“何宇先生,你愿意娶苏婉女士为妻吗?无论贫穷还是富有,健康还是疾病,都爱她,尊重她,保护她,直到生命的尽头?”
“我愿意。”
何宇说得很坚定。
“苏婉女士,你愿意嫁给何宇先生吗?无论贫穷还是富有,健康还是疾病,都爱他,尊重他,陪伴他,直到生命的尽头?”
“我愿意。”
苏婉看着何宇,笑得很甜。
交换戒指。
亲吻。
掌声响起。
周美玲哭了,一边哭一边笑。
苏母也哭了,不停地擦眼泪。
何宇抱着苏婉,在她耳边轻声说。
“我会用我的一生,来爱你。”
苏婉回抱住他。
“我也是。”
婚礼结束后,何宇和苏婉去度蜜月。
地点是苏婉选的,一个海边小镇。
很安静,很美。
白天,他们手牵手在海边散步。
晚上,他们坐在阳台上看星星。
“何宇。”
苏婉靠在他肩上。
“嗯?”
“你还记得吗?我们第一次见面,你说你离过三次婚,欠了十五万外债。”
“记得。”
何宇笑了。
“那时候,我只想快点结束相亲,回家加班。”
“那你想到会有今天吗?”
苏婉问。
“没想到。”
何宇摇头。
“那时候的我,觉得人生也就这样了。工作,还债,相亲,被拒绝。周而复始,没有尽头。”
他顿了顿,抱紧苏婉。
“是你改变了这一切。”
苏婉抬头看他。
“是你自己改变的。何宇,是你自己的努力,才有了今天。”
何宇吻了吻她的额头。
“但我们都知道,如果没有你,我可能早就放弃了。”
苏婉没说话,只是抱紧他。
海风吹过,带来咸咸的味道。
远处,海浪轻轻拍打沙滩。
“何宇。”
苏婉又开口。
“嗯?”
“我们以后,要一直这样。”
“一直哪样?”
“一直在一起,一直相爱,一直支持彼此。”
“好。”
何宇点头。
“一直,到永远。”
蜜月结束后,生活回到正轨。
何宇的工作室越做越大,用户突破五百万,开始盈利。
他还清了欠苏婉的十五万,还多给了五万当作利息。
苏婉不要,他硬塞给她。
“这是原则。”
他说。
“借的钱,一定要还。”
苏婉只好收下。
但转头就用那五万,为何宇的母亲买了一份养老保险。
“阿姨年纪大了,该享福了。”
她说。
周美玲知道后,感动得直掉眼泪。
“小婉啊,你真是我们何家的福星……”
“阿姨,我们是一家人。”
苏婉笑着说。
一家人。
这个词,温暖了何宇很久。
是啊,一家人。
他有母亲,有妻子,以后还会有孩子。
这就是他想要的,最简单的幸福。
又是一年春天。
何宇和苏婉结婚一周年纪念日。
他们回到第一次见面的那家咖啡厅。
还是二楼,靠窗的位置。
“还记得这里吗?”
苏婉问。
“记得。”
何宇点头。
“我坐在这里,心如死灰。你走过来,笑得很好看。”
苏婉笑了。
“我当时就在想,这个男生挺有意思的。别人相亲都拼命展示优点,他却拼命说自己的缺点。”
“因为我觉得,反正也没戏,不如说实话。”
“但你说的是假话。”
“一半真,一半假。”
两人相视而笑。
服务员送来咖啡。
何宇的是美式,苏婉的是拿铁。
和第一次一样。
“何宇。”
苏婉搅拌着咖啡。
“嗯?”
“我怀孕了。”
何宇的手一抖,咖啡差点洒出来。
他抬起头,看着苏婉。
苏婉也在看他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真……真的?”
他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嗯,两个月了。”
苏婉点头。
何宇放下咖啡,握住她的手。
握得很紧。
“苏婉……我……”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喜悦,感动,还有一点点的惶恐。
他要当爸爸了。
他和苏婉的孩子。
“你会是个好爸爸。”
苏婉轻声说。
“我会努力。”
何宇说。
他想起自己的父亲。
那个温和,善良,却早早离开的男人。
他会像父亲一样,爱这个孩子。
不,他会做得更好。
他会陪着孩子长大,教他走路,教他说话,教他做人。
他会给他完整的爱,完整的家。
“何宇。”
苏婉又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给孩子取个名字吧。”
“现在?”
“嗯。”
何宇想了想。
“如果是男孩,叫何念苏。如果是女孩,叫何思婉。”
苏婉愣了一下。
然后,她笑了。
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何念苏……何思婉……你这是……”
“念念不忘你,思思都是你。”
何宇看着她,很认真。
“苏婉,这一生,我最大的幸运,就是遇见你。”
苏婉擦掉眼泪。
“我也是。”
她说。
“何宇,遇见你,是我这辈子最美好的事。”
两人在咖啡厅坐了很久。
聊过去,聊现在,聊未来。
聊孩子的名字,聊要买什么婴儿用品,聊以后要怎么教育。
聊着聊着,天就黑了。
何宇牵着苏婉的手,走出咖啡厅。
华灯初上,城市很美。
“回家吧。”
他说。
“嗯,回家。”
苏婉靠在他肩上。
两人慢慢走着,像很多普通夫妻一样。
平凡,但幸福。
何宇想起第一次相亲时,他说的话。
“我离异三次,欠了十五万外债。”
那时候的他,怎么也想不到,会有今天。
有爱人,有事业,有家。
有未来。
他握紧苏婉的手。
心里默默说。
谢谢你,苏婉。
谢谢你,来到我的生命里。
让我知道,人生可以这么美好。
让我知道,爱,可以这么温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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